天光刚亮,光线照进屋子,落在桌角。油灯还点着,火苗很小,但没灭。姜明璃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压着昨晚写下的四条计划:残灰测试、记录比对、古方查证、面圣请命。纸边已经磨得起毛,墨迹干了,一个字都没改。
她没动,也没回头。
小桃靠在蒲团上,睡得不踏实,呼吸断断续续。外衣裹得紧紧的,肩膀都包住了。姜明璃知道她没真睡,只是不敢出声。这一夜,小桃跑了很多地方,拿回试毒簿和香灰包,连太医院的小药童也打点好了。但这些就够了。接下来的事,只能她一个人做。
她抬手吹灭灯。
屋里一下子黑了,又慢慢亮起来。晨光照到地上,映在银针包上。她伸手摸了摸布面,补丁还在,针尾有点凉。然后她把昨晚写的三个线索摊开:蓝晶、慢毒、心脉损。三个词并列放好,像三块砖,能铺成一条路。
门外有脚步声。
不重,也不快,是宫女常走的那种小步。人在门口停下,声音轻:“姜大人,有位姐姐来送信,说有要紧事。”
姜明璃没抬头。“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青绿比甲的宫女低头走进来。头发整齐,耳后别着一支铜簪,没装饰。她双手捧着一张折好的黄麻纸,举到额前,动作规矩得有点僵。
“奴婢奉内侍所托,送来消息。”她说,“说您若想查皇后中毒的事,就不能错过这条线索。”
姜明璃接过纸,打开来看。
纸上写着:
“熏香毒源不是断肠草,其实是西域‘紫雾兰’混进香料包,藏在凤仪殿东阁第三格暗屉。这东西遇热冒烟,吸久了心脉会慢慢闭住,看起来像急病,其实是慢性毒。知情的人怕惹祸,所以匿名告你。”
字写得工整,用的是宫里常见的小楷,墨色均匀,纸也是宫中配的。
她看完,合上纸,放在桌上,挨着自己的笔记。
“那个内侍叫什么名字?”她问。
宫女摇头:“没留名。只说您要是不信,可以马上去查。他昨夜看见有人放进去,今天早上还在。”
姜明璃点头。“你在哪儿接的信?”
“御膳房后巷口,槐树下的石墩旁边。”
“什么时候?”
“寅末卯初。”
她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冷的,她没皱眉。
“你叫什么?”
“春杏。”
“哪个春?哪个杏?”
“春天的春,杏花的杏。”
“在哪个司当差?”
“尚衣局,听候东阁调度。”
姜明璃这才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平,可春杏却低下头,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她放下茶碗,说:“赐茶,歇一会儿再走。”
春杏行礼道谢,被带到外间坐下。内侍端来热茶,她接过,双手捧着,指节发白。
姜明璃没再看她。
她重新打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笔迹没问题,内容听起来也合理——紫雾兰确实存在,产自西域,性寒,能让人昏沉,但没听说会伤心脉。更奇怪的是,这种东西很难保存,要放在冰匣里运,宫里五年内没有入库记录。
再说“东阁第三格暗屉”。
东阁是贵妃住的地方,由她的心腹管着,外人不能进去。如果真藏毒,怎么会放在自己屋里?还特意留下线索让人找?
太不合理。
她手指敲了敲桌子,目光看向春杏刚才站的位置。
那人站得直,礼数全,可袖口有一点淡黄粉末,像是松香和朱砂混在一起。这种香多用于祭祀或驱邪,在宫外道观常见,宫里很少用。更重要的是——尚衣局的宫女进出都要登记,要是真管东阁,腰带应该是藕荷色,不是她身上这条青丝绦。
身份不对。
递信时,她右手先伸出来,左手藏在后面,明显是怕露出什么。当她说“亲眼见人放入”时,眼神闪了一下,马上改口说“听那内侍说的”,前后矛盾。
先是“亲眼见”,后来变成“听说”。
破绽太多。
姜明璃闭上眼。
不是没人会演戏,而是这出戏太急。
她才刚写下调查方向,天还没亮,贵妃的人就送线索来了?时间太准,准得像一直在门外等着,她一动就扑上来。
她想起昨晚写的一句话:贵妃不会让她查下去。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阻止,是想让她犯错。
如果她信了这张纸,跑去东阁搜查,就是擅闯主位寝宫,越权窥私。不管找到什么都可能被说成“栽赃”。贵妃只要哭一声,她就会身败名裂。不用皇帝开口,自然有人弹劾她。
而这张纸,就是证据。
她提笔蘸墨,在新纸上写下三条:
一、东阁是贵妃住的,如果藏毒,怎么会让别人知道?既然不知道,哪来的“第三格暗屉”?
二、“紫雾兰”没有入库记录,来源不明,而且毒性跟皇后症状对不上,伤心脉不是它的特点;
三、送信宫女的衣服、说话、举止都不符合尚衣局的规定,也没经过通传就直接到了门前,违反规矩。
写完,她把这张纸压在砚台底下,把假线索折好,放进袖子。
外面传来茶杯放下的声音。
春杏喝完茶,起身告辞。内侍进来报:“人已经出院门,往东阁去了。”
姜明璃点头,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吹进来,有点凉。远处宫墙清楚可见,凤仪殿屋顶的瓦片泛着青光。她看见春杏穿过回廊,走向东阁侧门,走得越来越快,像急着回去交差。
她关上窗。
转身回到桌前,重新铺纸,提笔写下今天的计划:
一、辰时初,取熏炉里的残灰,用试纸测有没有蓝晶反应;
二、巳时,核对厨房三天的试毒记录,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三、午时前,去太医院药柜翻古方残卷,找“两种毒互相克制”的记载;
四、申时,如果证据够了,就请求面见皇帝。
一字没改。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和假线索分开放。
然后她打开银针包,取出准备好的三根针,分别标号:一号最细,用来皮试;二号中等粗细,应急放血用;三号带钩,能刮组织液。她一根根检查针尖是否光滑,有没有弯,再用布擦干净,放回包里。
动作熟练,不快也不慢。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贵妃不会只派一个春杏。窗外可能有人看着,药童可能已被收买,太医院某个角落,也许正有人等她去翻某本书。
但她不在乎。
她要查的,不是谁给了线索,而是谁怕她查下去。
她走到桌边,倒半碗冷水,漱口后吐进铜盆。脸上有点肿,眼睛发沉,但她清醒。一夜没睡,换来疲惫,也换来更敏锐的感觉——警觉。
她摘下发钗,重新挽发,插上一支素银簪。换掉沾墨的外衫,穿上宫制女官服,领口整好,腰带系紧。
一切如常。
好像刚才那个送信的宫女没来过,那张假纸也没出现过。
她在日程纸背面加了一句小字:
“假线索出现了,对方动了,我静着,先躲开,再观察。”
写完,她把笔放回笔架,笔尖朝上,稳稳当当。
屋外,小桃醒了。
她揉揉眼睛,看见姜明璃已经穿戴整齐,在桌前整理药囊,动作利落,神情平静。
“小姐……”她轻声叫。
姜明璃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醒了?去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小桃答应一声,走了。
她没问有没有收到信,也没问说了什么。她知道,有些事,小姐不想说,问也没用。
姜明璃坐回椅子,手指轻轻敲桌子。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像数心跳。
她闭了下眼,脑子里又冒出昨晚的想法——用毒引排毒。蛇胆、砒霜、蟾酥……那些毒药的名字又浮现出来,尤其是“蛇胆”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
但她不动。
现在不是试的时候。
贵妃在等她乱,她偏要稳。
她睁开眼,看向《毒经辑要》。
书没翻过,也没动过。
她知道,真正的线索不在别人送的纸上,而在自己手里。
她伸手,把书拉近。
指尖碰到封面,粗糙,真实。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开始默读目录。
本章共 2837 字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懒人小说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