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鹬蚌相争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寒州城上空。

城南贾府的灯火，是这片夜色中最亮的一处。

可那光亮，照不亮人心底的暗。

贾景行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刺史府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与贾府的辉煌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杜玉到任那日，骑着马从城门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护卫。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连官袍都穿得随意。

当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只有轻蔑。

寒州刺史，封疆大吏，就这样来赴任？像什么样？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那个人来了不过旬日，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坐立不安。

贾景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贾参军。”

身后传来张守礼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贾景行没有回头。

张守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张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贾参军。”

“张参军请讲。”

“咱们逼太阴会造反，万一他们真的成了事呢？万一他们真的攻下寒州，打到长安去呢？到那时，咱们六家还能坐收渔翁之利吗？”

贾景行转过身，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参军，你以为太阴会能成事？”

张守礼没有说话，贾景行走回案前，拿起一卷文书，丢给他。

“你看看，这是太阴会这些年积攒的家底；粮草、兵器、人马，样样都记在上面。”

张守礼接过，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么少？”

贾景行冷笑一声：“你以为呢？段轨当年兵败，太阴会蛰伏百年，能剩下多少东西？无量法师整日吹嘘什么‘兵强马壮’，不过是在给自己壮胆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太阴会那点家底，连寒州城都不一定攻下来，更别说打到长安去；他们能做的，就是给朝廷添点乱，让杜玉头疼一阵子。”

“等杜玉把太阴会剿灭了，朝廷的注意力自然就转移到别处去了，咱们六家，还是寒州的六家。”

张守礼恍然：“贾参军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贾景行的声音很轻，“让杜玉去杀太阴会，让太阴会去消耗杜玉，两边打得越狠，咱们越安全。”

他顿了顿，“等尘埃落定，寒州还是咱们的寒州。”

张守礼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廖望站起身来，拱手道：“贾参军，廖某回去便安排人手，在太阴山周围制造些动静，逼太阴会动手，廖某最拿手。”

论莫声迟疑了一下，也站起身来，抱拳道：“论某的蕃兵，随时听候调遣。”

骆秋生笑眯眯地说：“骆某的银子，也随时准备着。”

贾景行望着他们，微微颔首。

“好，那诸位就各自去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太阴会的人，若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所有人都听懂了。

廖望、论莫声、骆秋生、张守礼、曹遇时，齐齐起身，拱手行礼：

“明白。”

五道身影，鱼贯而出。

贾景行独自站在堂中，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算计，也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悲凉。

一百年前，贾家的先祖也是站在这里，一百年过去了，寒州还是那个寒州，贾家还是那个贾家。

贾景行低声喃喃。

“这寒州的天，要变了；可最后站在天上的，一定是我贾景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那盏孤灯，终究没有灭。

与此同时……刺史府内，灯火稀疏。

可就是这盏孤灯，让整座寒州城，夜不能寐。

杜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

那是苏无名今日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慧岸寺连日来的异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文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城南贾府的方向灯火通明，他当然知道那里在做什么。

从踏入寒州的第一天起，铲除太阴会不在太阴山，还在于寒州六姓。

贾氏、廖氏、论氏、骆氏，还有张守礼和曹遇时背后的张、曹二姓。

这六家，才是寒州真正的主人。

没有当年寒州六姓，当年段轨掀不起那么大的风浪。

同样没有如今的寒州六姓，太阴会也没办法死灰复燃。

杜玉的目光，落在那片灯火上，平静如水。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