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张红纸。纸上写了几个字,又被他划掉。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快又急促。门被推开,江湖女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袖口绣着几枝野花,发上别着一支铜钗,晃悠悠地闪着光。
“我想好了。”她说,“咱们成亲那天,就在城外的溪边办。”
沈晏清抬头,“那里太远,来的人多是勋贵,他们不会愿意走那么远的路。”
“可那里清净。”她走到桌前,手指点了点那张红纸,“你看,写个名字都这么难,不如干脆简单些。搭个棚子,请几个朋友,吃顿饭就成了。”
“这不是吃饭的事。”沈晏清声音沉了些,“你是要嫁给我,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凑合。”
她抿了嘴,“我没说凑合。我是觉得,热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块儿。”
“可别人怎么看也重要。”沈晏清站起身,“我娘不在了,没人替我说话。我要是连婚事都办得潦草,别人只会说我沈家没规矩,说你配不上我。”
她盯着他,“所以你是嫌我出身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高了,“你想请满城的人来看,看我一个江湖女子是怎么跪拜行礼的?是不是还得找人教我怎么端杯子、怎么走路,免得给你丢脸?”
沈晏清皱眉,“你非要把事情往这上面扯?”
“是你先提规矩的。”她退后一步,“好,既然你要规矩,那就按你的来。请客名单你定,场地你挑,衣服也由你安排。我什么都不管。”
“你这是赌气。”
“对,我是赌气。”她冷笑,“你说我不懂,可我觉得你现在也不像从前的你了。以前你在铺子里算账,能为了一文钱跟人争半炷香的时间。现在倒好,为了面子,连自己想什么都说不清了。”
沈晏清没说话。
她转身要走。
“站住。”他在后面喊。
她停下,没回头。
“我不想跟你吵。”他说,“我只是想把事情办好。”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办好’?”她慢慢转过身,“是让所有人都闭不上嘴,还是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要是这样,你娶个木头人岂不是更省事?”
沈晏清握紧了拳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要娶我,可你现在做的事,像是在准备迎亲,还是在准备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在茶馆被人围住,说你少给了钱。其实你没少,但没人信你。是我站出来,把包袱打开,一文一文地数给他们看。那时候你说,这辈子没见过像我这么倔的人。”
沈晏清低下了头。
“你说你喜欢我这样。”她声音轻了,“你说这世上太多人装模作样,只有我敢把真话甩在桌上。可现在呢?你现在也在装。”
屋里静了很久。
外面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动。
沈晏清抬起头,“我不想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那你现在是在往哪边走?”她问。
他没答。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红纸,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铜盆里。火折子一点,纸片烧了起来,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两人脸上。
“如果你非要按规矩来,那就按你的规矩。”她说,“但我不会去学那些弯弯绕绕的礼节。我要穿我自己挑的衣服,要说我自己想说的话。你要么接受,要么就算了。”
沈晏清看着火盆里的灰烬,“你不觉得这样会很难办?”
“难办的从来不是婚礼。”她盯着他,“是你心里的那道坎。你怕别人说你娶了个粗野的女人,怕别人笑话你沈家三公子低头了。可你忘了,我从没让你低头。我是和你并肩站着的。”
他沉默很久。
“衣服的事……”他终于开口,“我可以不管。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她点头,“场地呢?”
“溪边太远。”他说,“但城西的柳园可以。不远,景也好,还能摆下几桌席面。”
她想了想,“行。宾客呢?”
“你想请谁就请谁。”他说,“我不加人,也不减人。”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要亲自去你师父那里提亲。按你们那边的礼,磕头敬茶,一样不少。”
她愣住。
“你不是说我不懂吗?”他看着她,“那我就学。我不怕别人说我沈晏清低声下气。我只知道,这个人,我一定要娶。”
她眼眶有点热。
“别哭。”他说。
她吸了口气,“我没哭。”
两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外面有人敲门。
“少爷,布庄的人来了,说您订的料子到了。”
沈晏清应了一声,“让他等着。”
那人脚步声远去。
她看着他,“你还真打算置办东西?”
“当然。”他说,“婚事不能草率。我要你风风光光进门。”
“可你刚才还说不想演戏。”
“这不是演。”他说,“这是我答应你的事。”
她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师父那边……”他问,“什么时候方便?”
“后天。”她说,“他这两天在整理旧物,后天下午有空。”
“我后天一早去。”他说,“你不用跟着。”
“我要去。”她抬眼,“我得看着你磕头。”
他瞪她。
她笑了,“你不是说要学吗?那我得监督你,别偷工减料。”
他摇头,“你还是这么烦人。”
“你不是就喜欢我这点?”她反问。
他没说话,但嘴角松了。
两人坐了下来。她把之前写的宾客名单拿出来,重新铺开。他凑过去看。
“这个人不能请。”他说。
“王富贵?为什么?”她皱眉,“他是我师父的朋友。”
“他去年想吞我铺子。”沈晏清冷冷道,“被我查出账目有问题,赶出去了。他要是来了,肯定闹事。”
她犹豫,“可他是长辈……”
“长辈也不能坏我大事。”沈晏清打断她,“换一个。”
她叹了口气,“你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吃过一次,就够了。”他说。
她没再争。
名单改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你有没有想过……”她声音低了些,“如果我们成了亲,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抬头,“什么样?”
“比如,你还会天天去铺子?”她问,“我会不会总跑江湖?咱们住哪儿?要不要孩子?”
沈晏清看着她,“你想听真话?”
她点头。
“我想让你留在城里。”他说,“我不想你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想每次听说江湖上有事,都要担心是不是你。”
她没说话。
“但我不会拦你。”他继续说,“你要走,我陪你。你要留,我也在。孩子的事……等你想好了再说。至于住哪儿,我的院子够大,收拾出来一间给你练功都行。”
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周全了?”
“不是周全。”他说,“是怕失去你。我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永远,转头就变了心。我不想那样。我想把能想到的,都提前告诉你。”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我也告诉你。”她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一直像今天这样,跟我说实话。别为了面子骗我,也别为了安稳哄我。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撑起来的场面。”
外面天色渐暗,屋里点起了灯。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聘礼的事……”
“我已经备好了。”他说,“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样不少。”
她瞪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决定娶你那天就开始了。”他看着她,“你以为我只是一时冲动?”
她鼻子一酸。
“不过……”他顿了顿,“有样东西,我一直没放进去。”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样式简单,戒圈内侧刻了一个“清”字。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她说,将来给我媳妇。我一直留着,等真正想给的那个人。”
她接过戒指,指尖发抖。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另做一枚。”
“不用。”她紧紧攥着,“我就要这个。”
他看着她,“那……你愿意当我沈晏清的妻子吗?”
她抬头,正要开口——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急促,越来越近。
“少爷!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