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密苏里号的上层甲板,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巨大的舷窗正对着格陵兰海的落日。
叶安坐在主位上,旁边是绘梨衣。
凯撒和诺诺坐在对面,芬格尔坐在角落里,他旁边是诺玛·劳恩斯。
那个刚从2002年被拽回来的女生,此刻正裹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好奇地打量着这艘比她所在年代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船。
路鸣泽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两条小腿悬空晃着。
叶安清了清嗓子:“首先,恭喜师兄找回师姐。”
芬格尔挠了挠头,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还是师弟强。”他说,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股贱兮兮的味道,是真的很认真。
叶安摆摆手,示意他别来这套。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芬格尔面前那份摊开的任务报告上。
“历史是否已经改变了?”他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芬格尔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把那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所有人都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格陵兰海考察队事件。2002年11月7日。下潜专员共计10名,生还6人。
叶安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6人,不是零。
那些名字旁边标注着“生还”的字样,有些后面还备注了伤情——中度精神污染、轻度精神污染、身体冻伤、无大碍。都不是“死亡”。
“果然改变了吗。”他轻声说。
路鸣泽晃着的小腿停了下来。
“叶大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着,“您在过去都干啥了?”
叶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我就偷偷放了一个静心咒。”他说,“让水下专员隔绝了一下龙王的精神污染。就那么一下。”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很短很短的距离,“真的就一下。”
路鸣泽看着他,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师姐拽回来了。”叶安看了一眼劳恩斯,“然后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挺疼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已经不疼了,但他还记得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击中的感觉。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
“您被‘世界’注意到了。”
“您改变了历史。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救了一个人——历史原本的轨迹被您动了。世界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叶安点点头。“我也这么猜的。但我后来想了想——”他顿了顿,“其实我救她的时候,不算改变历史。”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叶安组织了一下语言:“世界本来就会让龙王击杀那些人。所以我在那一刻把她救走,不算改变历史。因为那个瞬间,她的‘死亡’还没有被世界完全确认。我只是抢在世界确认之前,把她拿走了。”
路鸣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偷渡。”他说。
“对,偷渡。”叶安打了个响指。
“把她从‘即将死亡’的状态偷渡到‘已经存活’的时间线里。世界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边了。生米煮成熟饭,世界也没办法。”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抢在世界之前动手,在世界确认死亡的那一瞬间把人捞走。
这需要对时间、对因果、对世界本身的运行规则有极其精准的把握。
差一毫秒,就是另一个结果。
路鸣泽看着叶安,小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叶大佬,”他说,“您这个操作,很危险。”
叶安笑了:“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成功了吗?放心,只要我不瞎搞,妙妙工具会保护我的。”
叶安指了指手中的指南针,
路鸣泽没有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凯撒低下了头。
他坐在诺诺旁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从刚才开始他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叶安说过会救他的母亲,他一直记得,也从没怀疑过。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救劳恩斯的时候,劳恩斯是“即将被龙王杀死”的状态——她的死亡还没有发生,叶安抢在世界确认之前把她带走了。
但他的母亲呢?她不是在战斗中死去的,不是在某一个可以被“抢走”的瞬间死去的。
她是在病床上,一点点消耗殆尽,最后安静地离开的。
她的死亡已经被世界确认了。
叶安能做的,只是把她从过去带到现在——但带过来的,也是那个生命即将消散的她。
还是会死的。
凯撒的指节更白了。叶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随意:“没事。”
凯撒抬起头。
叶安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路鸣泽。“虽然说我们的泽泽救我费点劲,”他说,“但是救你母亲,应该没问题。”
路鸣泽愣了一下,然后挺起小胸膛。
“没问题!”他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凯撒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多谢。”
这时候,劳恩斯放下了茶杯。
她看着叶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那个……我其实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芬格尔跟我说了一些,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他说我是从2002年被你拽过来的?这真的可能吗?”
叶安看着她,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可能。我做到了。”
劳恩斯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干净。
“那我应该谢谢你。”她说,“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但你肯定费了很大劲。”
叶安摆摆手:“都是小事。有些东西是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都是计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在座的几个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很早之前?多早?计划?什么计划?叶安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的通讯器亮了。
一个熟悉正太音响起:“叶安先生,诺玛请求接入。”
叶安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劳恩斯,又看了一眼通讯器。“接。”他说。
全息投影在会议室中央亮起。那是诺玛——卡塞尔学院的超级人工智能,以人类女性的形象出现。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套装,长发挽起,表情端庄而温和。
她站在那里,和劳恩斯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劳恩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全息投影,嘴巴微张,完全说不出话。诺玛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好。”诺玛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什么,“我是诺玛。”
劳恩斯张了张嘴。“你……你怎么长得跟我一样?”
诺玛微微歪头,那个动作很人性化。
“因为我的形象原型,就是你。”她说,“2002年格陵兰海事件后,学院收集了你的所有资料——照片、视频、性格分析、行为模式,以此为基础构建了我的外部形象。”
劳恩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我还挺好看的。”
诺玛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的。”
接下来的对话就变得轻松起来。两个人——一个人类,一个AI——开始聊天,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劳恩斯问诺玛平时都干什么,诺玛说她管理学院的各种事务、监控全球的龙类活动、帮校长处理文件、偶尔帮学生们查资料。
劳恩斯说她以前也想当个秘书,芬格尔在旁边插嘴说你当什么秘书你学的是海洋生物学,劳恩斯瞪他一眼说闭嘴。诺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没聊两句,两个人就成了好闺蜜。
芬格尔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他看了看劳恩斯,又看了看诺玛的全息投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长得一模一样……”没人理他。
窗外的格陵兰海,太阳终于完全沉到了海平面以下。
叶安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差不多了。”他说,“该把那些大家伙送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与叶安号连接,与那支庞大的舰队连接。
整支舰队开始上升,然后消失在天空中。
叶安收回意识,睁开眼。“走吧,”他说,“该去意大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