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洪霞这句话一出口,饭桌上立马安静了。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赵洪霞没抬头,还在搅着碗里的糊糊,小建康张着嘴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勺子,急得直拍他坐着的小车车。
“你去干啥?”李向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山路不好走,折腾干啥。”
“你不是说开拖拉机么。”赵洪霞终于抬起头,把勺子喂进儿子嘴里,“坐车又不累。”
“那也颠得慌。”李向阳低头扒饭,“再说家里还有事……”
“家里有啥事?”赵洪霞打断他,“明天礼拜天,几个妹子不上学,收购站有孙万年,娃娃嫂子能带……”
她说得条条有理,李向阳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陈俊杰坐在旁边,埋头吃面,一声不吭,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
李茂春端着酒杯,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识趣地没插嘴。
上次儿媳妇那句“家鱼没有野鱼香”,他就已经听出名堂了。
张天会笑眯眯地打圆场:“去就去呗,反正有车。洪霞生完娃娃,还没咋出去玩儿过。”
“就是。”赵洪霞顺着婆婆的话往下接,“妈都说了,让我去。”
李向阳本想埋怨母亲多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张天会一眼,沉默了会儿。
他当然清楚赵洪霞为什么要跟着去。
他也不是不想带她去。
他答应过,等路通了,带她去流星镇看看。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明天就是张清婉过门的日子,流星镇的人要来,周文秀很可能也在。
他不想让赵洪霞和周文秀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可话说回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路都通了,往后见面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她在家里胡思乱想,不如让她亲眼看看。
“行。”他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
赵洪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喂饭,手里的勺子却捏得更紧了些。
吃完饭,赵洪霞去灶房帮忙洗碗,李向阳坐在柚子树下抽烟。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亮光,远处的山影横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文秀,你明天可千万别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人家是流星镇的人,明天是她们镇子送姑娘过门的日子,她来不来,哪是他能管得了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事。
赵洪霞早早把小建康哄睡了,靠在床头,先是捧起一本《家庭卫生常识》,没翻几页又换成了《农村百事通》。随后,她又拿起鞋垫纳了几针……
李向阳躺在她旁边,虽然闭着眼睛,也一直没睡着。
直到拉灭了电灯,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点钟,两辆拖拉机送完货,先后开进了雨棚。
陈俊杰指挥着黑蛋把一辆车倒到灶房门口,大锅、羊肉、豆腐和一些青菜被搬上了车斗。
想着他们走了一夜山路,到小木屋肯定又累又饿,得吃口热乎的。
这次打下的四头岩羊,给王成文家拿去了两头,这次直接带了一整只。
赵洪霞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装的啥?”李向阳问。
“你管我!”她狡黠地笑了笑。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拖拉机一头扎进龙王沟。
赵洪霞坐在车斗里,扶着车帮,看着两边的山林往后退,一直没说话。
到小木屋的时候,刚刚十二点。
“生火。”李向阳跳下车,“把锅架上,肉炖上。”
陈俊杰垒灶,赵洪霞去溪边打水,李向阳把岩羊肉剁成四两左右的大块,加了姜片和盐,盖上锅盖。
火苗舔着锅底,不多时肉汤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赵洪霞站在灶边,看着那锅翻滚的肉汤,忽然开口:“向阳哥,那个文秀姑娘,今天会来不?”
李向阳的手顿了一下:“我咋知道!”
“哦。”她应了一声。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像是替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远处终于传来了人声。
李向阳站起身,朝山坳那头望去。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周怀明。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都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像是过年似的。
几个年轻后生抬着一块石碑,用红布蒙着,走得小心翼翼。
队伍里还有不少半大小子,跟在大人后面说着什么。
李向阳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忽然看见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
她……还真来了?
周文秀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手里拎着个竹篮,步子不快不慢。
李向阳下意识地看了赵洪霞一眼。她正低头搅着锅里的汤,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来了来了!”陈俊杰喊了一声,跑过去迎接。
人群到了跟前,周怀明拱了拱手:“李乡长,您这是……”
李向阳没多解释,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叔辛苦了。先歇歇,喝碗汤。”
流星镇在栽桃树的时候就在小木屋留下了不少陶碗,刚好能用上。
赵洪霞已经端着碗开始盛汤了。
她动作麻利,笑容灿烂:“来来来,趁热吃点肉,喝口汤。”
流星镇的年轻人有些拘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周怀明这才介绍道:“这是李乡长的夫人。”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致谢。
赵洪霞抓着勺子,一碗一碗地盛汤,可她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
她不知道哪个是周文秀——只是从陈俊杰嘴里拷问出过那个名字。
人群里有不少年轻的姑娘,她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个排除。
长得好看的,多看两眼;气质干净的,多打量几回。可她不敢确定——万一不是呢?那不就闹笑话了?
直到她看见陈俊杰。
那小子平时话最多,这会儿却缩在灶边,埋头喝汤,一声不吭。
他端着碗的手有点抖,眼睛盯着碗里的汤,像是要在里面找什么宝贝。
赵洪霞顺着他刚才看过的方向望了过去。
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
她正低着头,把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动作不急不缓。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带着笑,声音很轻,隔了几步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洪霞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