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清风观。
葫芦已经睡着了,抱着那个功德箱睡着的,嘴角带着笑,还时不时发出两声闷笑:“银子,好多银子!”
无为说要去山下找菜农算账,因为他回来后发现那个菜农卖给他菜缺斤少两了。他越想越气,说那菜农坏了他道心,就义愤填膺下山去了。
道观里醒着的就他一个人,披着一件薄薄的道袍,靠坐在台阶上,望着满天繁星。
他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喃喃自语:
“谁在想我?”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摇摇头,继续望着星星。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无为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葫芦递过来。
“尝尝?”
“道长,您回来了?”林轩回头,笑着看着他。
“嗯!”无为轻轻点了点头,“那菜农被贫道好好教育了一番,赔了贫道一壶酒,说是什么苏家酒酿,我喝着还不错,就收下了。”
“苏家酒酿?”
林轩接过,喝了一口。
香气浓郁、口感醇厚、回味悠长。
“怎样?是不是还不错?”无为笑着问道。
“好酒!”他真心夸赞。
随后小声呢喃:“文博那小子……也不知道这三年怎样了?他和箐箐姑娘有没有成?”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看月亮。
过了很久,林轩忽然开口。
“道长,您为什么要救我?”
这问题他之前问过,无为的回答是“想救就救了”。
可这一次,林轩想知道更多。
无为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地说:
“小子,你信命吗?”
林轩一愣。
他当然不信。他是穿越来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命”的最大反驳。
可他没有说话。
无为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贫道年轻的时候,也不信。”他看着月亮,目光变得悠远,“后来见得多了,就信了。不是信什么天命注定,是信……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林轩忍不住问:“比如?”
无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比如你。”
林轩心里猛地一跳。
“贫道很多年前,给苏家批过一次命。”无为悠悠地说,“那时候苏家还兴旺,苏老太公亲自来道观找贫道,求贫道算算苏家的前程。”
他喝了口酒。
“贫道告诉他,苏家会有一次大劫,渡过去就能重振,渡不过去……就没了。而渡劫的关键,在一个外来之人身上。”
林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老太公以为,这个‘外来之人’指的是外地来的。”无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可贫道当时没说——这‘外来之人’的意思,不是从外地来,是从……别的地方来。”
林轩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无为在说什么。
从“别的地方”来——
不是外地,而是、是异世。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道长……”
“别问。”无为打断他,又喝了口酒,“贫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那是你的事。贫道只管救人。”
林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
“那道长……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为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他转头看向林轩,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林轩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道长,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妖,是怪,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无为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小子,贫道活了一百多年了,什么没见过?”他拍了拍林轩的肩膀,“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救了人,帮了人,让苏家那个丫头等了三年还念念不忘——你就算是妖,也是个好妖。”
林轩愣住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多谢道长。”
“谢什么?”
“谢您……让我知道,有人能接受这样的我。”
无为摇摇头。
“小子,你记住——这世上,能接受你的人,不止贫道一个。”他看着月亮,悠悠地说,“那个等你的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都会接受。”
林轩沉默了。
他知道无为说的是谁。
苏半夏。
原来苏半夏一直在等他,等他回家,这一等,就是三年。
“我该回去了。”他轻声说。
无为点点头。
“是该回去了。不过不急,先把身子养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明日贫道再去宝华寺借点银子,给你买几根好参补补,顺道再去河里抓几条鱼。”
林轩忍不住笑了。
“道长,您这‘借’,是真的不打算还了?”
无为回头看他,笑眯眯地说:
“还什么还?贫道这是替他们积德。他们佛门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道救了你的命,这浮屠他们得造多少级?拿他们点银子,怎么了?再说,贫道又不是不还,只是期限拉长了一点点。”
林轩笑得不行。
这老道士,真是……能把人气死,也能把人暖死。
无为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小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那个媳妇儿,苏半夏,贫道见过。”
林轩一愣。
“什么时候?”
无为想了想,捋着胡须说:
“大概……两年前?她派人来道观求签,问一个人的下落。贫道那时候就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贫道告诉她,那个人还活着,让她继续等。”
林轩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苏半夏能坚持三年。
因为她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有人告诉她,他还活着。
他看向无为,眼眶有些发热。
“道长……”
无为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别谢。贫道只是实话实说。”
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很亮。
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沉睡,或许是老天爷的安排——让他遇见这个老道士,让他知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随心所欲,真实自在,却又看得通透,做得慈悲。
他抬头看着月亮,轻轻笑了。
半夏,等我。
我很快就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