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萧箐箐手里握着一杆红缨枪。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
“哈!”
一枪刺出。
她想起那个人。
那个傻子。
那个大冷天还扇扇子装风流的傻子。
那个总粘着她教她唱歌的傻子。
“哈!”
又一枪刺出。
她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调戏自己反而被她胖揍的场景,
想起他和她一起蒸馏的场景,林先生那个偏僻的小院里,他蹲在灶前烧火,她在旁边看着。火候大了,小了,大了,小了——他手忙脚乱,满头大汗,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可当他被她顺嘴夸了一句“火候把控得不错”时,他那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捡了宝似的。
后来她才知道,就为这一句话,他高兴了好几天。
想起去贺家午宴结束后他第一次拉自己手却反被自己条件反射打的场景。现在想起来,他那委屈的表情,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哈!”
再一枪。
她忽然想起他见自己就躲闪的样子,明明喜欢她,却不敢靠近。明明想看她,却只敢偷偷瞄。她一转过头,他就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他看自己的眼神。有小心翼翼,有患得患失,有藏不住的喜欢。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萧箐箐越练,心神越不宁静。
他酿的那种酒,如今风靡整个京城的苏家酒酿。
酒很烈,易醉人,可她还是想喝。
远处,李玉瑶站在廊下,看着她一枪一枪地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小丫头,嘴上说着“不是”,心里怕是早就“是”了。
“哈!”
最后一枪刺出,萧箐箐忽然把红缨枪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枪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玉瑶从廊下走过来,看着她。
“箐箐妹妹,怎么啦?”
萧箐箐摇了摇头。
“不知道。”
李玉瑶笑了。
“不知道?我看你心里清楚得很。”
萧箐箐没说话。
李玉瑶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你是不是想出城?”
萧箐箐一愣,转头看着她。
李玉瑶也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我可以帮你。”
萧箐箐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嗯。”李玉瑶点点头,“试试。”
萧箐箐一把抓住她的手。
“玉瑶姐姐,你真好!”
李玉瑶笑着摇摇头。
“别高兴太早。试试而已,不一定能成。”
萧箐箐用力点头。
“试试就行!试试就行!”
——
边关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开了。
清风观山脚下,官府在城门口贴出告示,大红纸,黑字,醒目得很。
衙役站在告示前,大声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捷报!萧家军大破狄人!斩敌三千,俘虏五百!狄人退兵三十里,签下停战条约,赔偿白银三十万两!皇上龙颜大悦,命举国同庆三日!”
百姓们一听,顿时沸腾了。
“萧家军好样的!”
“打得好!看那些狄人还敢不敢来!”
“这下终于太平了!”
“我儿子就在萧家军里!他没事吧?”
“放心吧,萧将军用兵如神,肯定没事!”
欢呼声,议论声,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仅仅是高兴萧家军打赢了,更高兴的是今后终于不再打仗了。
人群中,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地挤到前面。
他满身酒气,脸通红,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努力往告示上凑。
“让让……让俺看看……”
他看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告示旁边那张寻人启事上。
那是一张画像,画着一个清瘦的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旁边写着几行字:寻林轩,霖安城苏家赘婿,三年前失踪,知情者重谢。
醉汉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打了个饱嗝。
“嘿嘿……”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古怪,“就是你……呵呵,就是你……呃……说俺没钱……”
他指着画像,嘴里嘟嘟囔囔:
“你说俺没钱……俺没钱……俺确实没钱……你算得真他娘的准……”
旁边的人被他熏得直皱眉,纷纷躲开。
“这谁啊?喝成这样?”
“不知道,醉鬼一个,别理他。”
醉汉也不在意,兀自对着画像絮絮叨叨:
“你为什么不替俺逆天改命……为什么……就因为俺没钱给你们吗?俺……俺也是诚心来求的!……俺爬了那么久的山!”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俺告诉你!俺……俺现在也没钱!可俺……俺就算有钱,也不给你!气死你!呵呵,哈哈……”
他指着画像,一会哭,一会笑,活脱脱像一个疯汉。
——
不远处,几个人正在人群中穿梭。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刚毅,目光如炬。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正是和告示旁边一模一样的画像。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
正是耿忠。
这三年来,他带着人四处寻找林轩的下落。霖安城找遍了,周边县城也找遍了,可始终没有消息。
今天边关大捷,他们到宝华寺山脚附近寻找,想着这里香火足,人员多,加上全城欢庆,说不定在这里能碰上什么线索。
忽然,一个手下匆匆跑来。
“耿大哥,有情况!”
耿忠精神一振。
“在哪里?”
手下指着人群的方向。
“那边!有个醉汉,对着寻人启事自言自语,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耿忠二话不说,大步朝那边走去。
他拨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醉汉。
那人满身酒气,摇摇晃晃,正对着画像傻笑。
“你……你这个假道士……装得还挺像……”
耿忠走到他面前,沉声问:
“你见过他?”
醉汉一愣,抬头看着他。
“你谁啊?”
耿忠没有回答,只是指着画像上的林轩,一字一句地问:
“你见过这个人吗?在哪里?什么时候?”
他眨眨眼睛,看着耿忠,又看看画像,忽然嘿嘿笑起来。
“俺……俺当然见过……”
耿忠的心猛地一跳。三年了,终于有人见过姑爷了!
耿忠言语激动:“在哪里见过的?”
醉汉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说:
“在……俺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谁啊……”
他又指着画像控诉:
“有钱任性……呵呵……没钱认命……”
耿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说啊,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
醉汉被他抓得生疼,龇牙咧嘴地叫起来:
“哎哟哎哟!你轻点!”
耿忠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醉汉揉着胳膊,嘟嘟囔囔地说:
“俺……不记得了……俺……好像忘了……”
说完,往地下一躺,接着就传来了阵阵鼾声!
耿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呼呼大睡的人,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手下小心翼翼地问:“耿大哥,现在怎么办?”
耿忠深吸一口气。
“抬走。”
“抬去哪?”
“霖安城,济世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