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太医院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林轩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苏半夏写来的那叠信。他把信放在最贴身的地方,拍了拍,确认不会丢。
耿忠已经把马车赶到了太医院门口。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货。载货的那辆装的全是百炼钢——皇上特意命内务府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每一块都打磨得锃亮,码得整整齐齐。
萧明远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八个工匠,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个个手艺精湛。还有四个侍卫,腰佩长刀,身姿笔挺。
林轩走出太医院大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张御医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出来,把茶杯递过来。
“林院判,喝了再走。”
林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热茶,带着一股姜味,驱寒的。
“张御医,多谢。”
张御医摆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等你的元戎弩改好了,老夫请客。”
林轩笑了:“那我记下了。”
李御医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塞进林轩手里。
“这是几包常用药,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用得着。”
林轩接过布包,心里一暖:“李御医,有心了。”
李御医笑了笑,退到一旁。
王御医站在廊下,没有走过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林轩也点了点头。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一个点头就够了。
赵御医从药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递给林轩。
“路上天气说不准,带着。”
林轩接过伞,拱手:“赵御医,多谢。”
赵御医摆摆手,转身走了。
沈老最后走出来。他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林轩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林小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路上小心。”
林轩点头:“沈老放心。”
沈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霖安,替我给师兄带个好。”
林轩心里一酸:“一定带到。”
沈老点点头,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林轩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相处了不到两个月的人。张御医的直爽,李御医的细心,王御医的沉默,赵御医的老成,还有沈老的厚道。他忽然有些不舍。
“诸位,”他拱了拱手,“林某告辞了。他日再来京城,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张御医笑了:“把酒言欢?你先把元戎弩改好再说!”
众人都笑了。
林轩转身,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林院判!等等!”
林轩回头,看见孙茂才从太医院里面跑出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跑得气喘吁吁。
萧明远看见他,皱了皱眉。
“茂才?你怎么来了?”
孙茂才跑到跟前,喘了几口气,笑嘻嘻地看着林轩。
“林院判,我也去!”
林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孙茂才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苍白。胸口的位置,衣襟微微鼓起,那是纱布缠着的痕迹。
“你?”林轩皱眉,“你这身体还在康复中,一路颠簸,你受得了吗?”
孙茂才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咧嘴一笑:“您看,我身体好着呢!”
话音刚落,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脸都涨红了。
林轩看着他,叹了口气。得,这一路还得照顾一个病人。
孙茂才咳完了,擦了擦眼角咳出的泪,嘿嘿一笑:“没事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萧明远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轩皱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拍了。伤口还没好利索,拍裂了怎么办?”
孙茂才讪讪放下手。
林轩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萧明远:“萧大人,他这身子,一路颠簸,我怕……”
萧明远淡淡道:“他自己要跟,路上出事自己担着。”
孙茂才连忙道:“林院判,我保证不添乱!药我按时吃,伤口我自己换,您只要路上让我看看图纸就行。”
林轩叹了口气:“行吧。但说好了,身体不舒服立刻说,不许硬撑。还有,到了霖安,头三天不许碰工坊的活,先养着。”
孙茂才连连点头:“都听您的!多谢林院判!”
萧明远这才开口:“这家伙听说我们要去霖安改良元戎弩,死活要跟来。说想多跟你讨教讨教。”
林轩看了孙茂才一眼。孙茂才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林院判,您那个滑轮组,我看了好几天,还是有几个地方没弄明白。路上正好请教。”
林轩忍不住笑了:“行,路上教你。”
他转身上了马车。萧明远也跟着上来,在对面坐下。孙茂才正要往上爬,萧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坐后面那辆。”
孙茂才愣了一下:“为什么?”
萧明远面无表情:“你咳嗽,传染。”
孙茂才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咳嗽了两声。他只好拎着包袱,灰溜溜地往后走。
林轩掀开帘子,看着他爬上后面那辆马车,忍不住笑了。
萧明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林轩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门口,那些人还在。张御医挥着手,李御医站在台阶上,王御医负手而立,赵御医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沈老站在最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轩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城门口。
马车停了下来,林轩掀开帘子往外看,忽然愣住了。
城门口站着两拨人。左边是太子的仪仗,旌旗招展,侍卫林立。
右边只有一个人——三皇子李弘烨,穿着一身月白便服,负手而立。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
李承乾也看见了李弘烨。他嘴角弯了弯,走上前。
“三弟这是要去哪啊?”
李弘烨微微欠身:“和太子殿下一样,等林先生。”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想不到平日里不急不缓的三弟,今日倒是急了。”
李弘烨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目光平静:“殿下如此隆重,怕不只是送行吧?”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笑意更深:“三弟有所不知,本宫奉父皇之命,前往边关视察。和林先生恰巧部分路程顺路罢了。”
李弘烨心里微微一动。奉父皇之命?他之前没听父皇提起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边关若胜,督战者有功;若败,自有萧湛担责。这差事,怎么算都不亏。
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那就祝殿下一路顺风。”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三弟不送送林先生?”
李弘烨摇头:“送。只是不劳殿下费心。”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笑容满面,一个神色平静。一个旌旗招展,一个只身一人。
林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些发紧。他下了车,快步上前,朝两人行礼。
“微臣林轩,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殿下。”
李承乾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林院判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是来送你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来。
笑了笑:“本宫上次去你宅子,见你腰间空荡荡的,连块配饰都没有。朝廷命官,太寒酸了也不好。这块玉佩,成色尚可,你戴着。”
林轩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块祥云纹玉佩,温润细腻。
他连忙推辞:“殿下,这太贵重了……”
太子摆摆手:“贵重不贵重,不在价,在心意。你为边关效力,本宫送你一块玉,不算什么。”
林轩不好再推辞,收下锦盒:“多谢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