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人从人群后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料子虽不是全新的,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站在那里,倒有几分旧时富家老爷的气度。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阴鸷、狠厉,像毒蛇一样,被他盯上一眼,后背就发凉。
林轩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个人,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
贺宗纬。
这土匪头头竟然是贺家贺老爷贺宗纬??
贺宗纬也看见了他。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轩,目光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林轩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两人对视了很久。
贺宗纬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像是砂纸刮过石头,让人后背发凉。
“林轩,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林轩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贺家老爷,如今竟沦落为土匪窝里当个头目。
他虽然穿着体面,可那种体面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贺老爷,”林轩开口,“您怎么干起了这个?这是落魄了啊??”
贺宗纬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片狰狞。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贺家完了!元礼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以为我想当土匪?我是被你逼的!”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好像与我无关吧?”他问。
贺宗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浑身发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晚你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老天爷连着劈了三道雷——劈死了我的得力助手谢无常,劈死了我儿元礼,还有陈逸飞。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把你劈了个半死!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凭什么?凭什么我儿子死了,你还活着?凭什么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林轩没有说话。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的场景,种种惊险,历历在目。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宗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抖。
“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带着剩下的银子去了京城,想东山再起。我买了铺子,进了药材,连你济世堂那些东西——清凉油、药皂、焕颜膏——我都配出了新的方子,卖得比你还便宜。我以为这次总能翻身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可每次出新货,就有人来捣乱。不是被泼脏水,就是被人举报卖假药。我找了好几个铺面,每次刚开业就被人砸了。我请了护院,请了打手,可那些人背后有官府撑腰,我请的那些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京城唯一的靠山是户部侍郎王崇明。可他也倒了。京城里的那位……那位贵人,明里暗里逼他认罪,最后他被调离了京城,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轩。
“我做什么赔什么,投什么亏什么。就像有人跟着我一样,我走到哪儿,霉运跟到哪儿。我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把我逼到这一步——除了你!”
林轩皱了皱眉:“你觉得这是我做的?”
贺宗纬冷笑:“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跟那位贵人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替你出头,替我使绊子,让我在京城待不下去!我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是你堵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阴冷,声音里满是怨毒。
“林轩,你知不知道,我贺家几代人的家业,全毁在你手里!你知不知道,元礼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活命,躲在这破林子里,吃了多少苦?”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失控。
“你现在倒好,坐着马车,风风光光地想回霖安!你凭什么!”
林轩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贺家当年多风光。百草厅的生意遍布霖安乃至周边省城,贺宗纬走到哪里都有人巴结。
贺元礼更是霖安城出了名的富家少爷,年纪轻轻就能打理家业,几度令苏家的济世堂到了倒闭边缘。
可现在,一个死在雷下,一个进了土匪窝。
“贺宗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贺家是怎么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偷配方、抢市场、断原料、雇凶杀人——哪一样是别人逼你的?”
贺宗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儿子悬赏五万两要我的命,你贺家勾结官府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还手罢了。我赢了,你输了,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儿子……那道雷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轩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可没你说的那么玄乎,还能引来天雷。贺老爷,你是聪明人,你信吗?你儿子的死,那是老天爷劈的。你要恨,恨老天爷吧。”
贺宗纬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够了!”他猛地转身,朝身后的匪徒们一挥手,“给我拿下!谁抓住林轩,赏银千两!”
匪徒们齐声大喝,举起刀棍,朝马车围过来。
耿忠握紧刀柄,挡在林轩面前。侍卫们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工匠们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却没有人逃跑。
萧明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不动声色。
就在匪徒们准备冲上来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匪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老……老大!后面……后面还有一队人!穿着铠甲,拿着长枪!”
老大脸色一变:“多少人?”
“少说……少说也有一二十!骑马的正往这边赶!”
贺宗纬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林轩。
“你……你设了埋伏?”
林轩愣了一下,埋伏?
哪里有埋伏?
他抬起头,看着贺宗纬,悠悠地说:“埋伏?你不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银色铠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正是太子的侍卫统领。
他策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朝林轩拱了拱手。
“林院判,殿下说,前面路途不太平,让末将送您一程。”
林轩笑着回礼:“多谢殿下,也多谢将军。”
那统领看了一眼那些匪徒,皱了皱眉,一挥手。
“拿下。”
骑兵们如潮水般涌上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匪徒们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有的扔下刀就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老大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被一个骑兵一枪杆扫倒在地,按住了。
贺宗纬站在原地,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了。
他看着林轩,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轩,”他的声音嘶哑,“你赢了。可你别得意。元礼的仇,贺家的债,迟早有人找你算!”
林轩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统领一挥手,几个骑兵上前,把贺宗纬也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带走!”
贺宗纬被拖走的时候,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轩,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走,心里忽然有些空。
萧明远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走了?”
“走了。”林轩说。
萧明远这才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下次这种事,你提前说一声。”
林轩苦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走吧。”萧明远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林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贺宗纬的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转。瘦了,老了,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贺家老爷了。贺家倒了,贺元礼死了,贺宗纬当了土匪,如今也被抓了。
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贺家不先动手,他不会还手。他只想在济世堂后院躺着晒太阳,只想和苏半夏一起看茉莉花开,只想陪小念轩看蚂蚁搬家。
是贺家不让他躺。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马车走了很远,林轩才睁开眼睛,掀开帘子往外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进来,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