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博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敢。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站在那里,红着脸,傻乎乎地笑。
萧箐箐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着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爹,他其实挺聪明的。酒坊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现在都卖到京城了。李老板说,苏氏佳酿在京城供不应求,好多王公贵族都点名要呢。”
萧明远瞪了女儿一眼:“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
萧箐箐嘿嘿一笑,也不怕他。
萧明远又看了看苏文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这年轻人虽然紧张,但站得还算直,没有缩头缩脑。穿着虽然新,但料子是好料子,说明日子过得不错。手上的茧子,不是养尊处优的人。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还行。”他说。
萧箐箐眼睛一亮:“爹,你是说……”
萧明远摆摆手:“我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林轩走去。
“林院判,带本官去看看工坊。”
林轩连忙点头,领着他往外走。
萧箐箐站在原地,看着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她转头看向苏文博,苏文博还傻站在那里,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傻子。”她轻轻推了他一下,“我爹说酒还行,就是人还行。”
苏文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漫进眼睛里,最后整个人都在发光。
“真的?”
萧箐箐瞪了他一眼:“我骗你干嘛?”
苏文博嘿嘿傻笑,挠了挠头。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也笑了。
“走吧,去工坊。别让我爹等。”
两人并肩往外走。苏文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拉住萧箐箐的袖子。
“箐箐姑娘,你爹……真的没生气?”
萧箐箐回头看他,笑了。
“他要是真生气,早就把你赶出去了。还能喝你的酒?”
苏文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步跟上萧箐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院子里,萧明远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和林轩说着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出来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在苏文博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走吧。”他对充当临时车夫的孙茂才说。
马车缓缓启动。
苏文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远去,忽然觉得,这霖安的春天,比往年都暖。
————
孙茂才驾着车,一路上都往两边看,眼睛亮亮的。他自小在工部长大,从没见过这样大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看什么都新鲜。
“林院判,那是什么树?”他指着路边一棵大槐树问。
“槐树。”林轩透过窗帘回答道。
“哦。那那个呢?”
“榆树。”
“哦。那——”
萧明远‘嗯’了一声:“茂才,专心驾车。”
孙茂才立刻缩回去,不敢再问了。
林轩忍不住笑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有重兵把守的弩箭工坊。三年来,这里出产的元戎弩源源不断地送往边关,成了萧家军最倚重的利器。
萧明远下了马车,站在门口,打量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军重之地”四个字,漆色已经有些剥落了。
“就这里?”他问。
林轩点头:“就这里。包叔不喜欢排场,能干活就行。”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孙茂才从后面跑上来,仰头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四周的高墙,小声嘀咕:“比工部的作坊还严实。”
萧明远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门口的士兵认识林轩,连忙开门。一行人走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打磨零件,看见林轩,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林先生回来了!”
“林先生好!”
林轩一一点头回应。
萧明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木料——都是上好的榆木和桑木,纹理细密,没有节疤。他弯腰捡起一块半成品,看了看打磨的精度,眉头微微皱起。
“这手艺,比工部的匠人还好。”
林轩笑了:“萧大人,工部的人干的是活,包叔他们干的是命。”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孙茂才已经蹲在那几个工匠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的零件。一个工匠正在给弩臂钻孔,每一钻都落得又准又稳。孙茂才看得入了迷,忍不住伸手去摸那根弩臂。
“别动!”工匠瞪了他一眼。
孙茂才连忙缩手,讪讪地笑:“我就看看……您这孔打得真匀,比我们工部的老张还厉害。”
工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缓了缓:“你也是做这个的?”
孙茂才点头,从腰间掏出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刨子:“您看看,这是我做的。”
工匠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好手艺!这刨子推出来的面,怕是比镜子还光。”
孙茂才嘿嘿笑了。
他接过刨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模子,我照着做了三年才做出来。”
工匠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们走进正中的大作坊。里面更热闹了,十几个工匠各司其职,有人在锯木,有人在钻孔,有人在组装弩机。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弩具,从手弩到床弩,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一个头发稍白发的老者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架拆开的元戎弩发呆。他穿着一件满是木屑的短褐,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看得太专注,连林轩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包叔。”林轩叫了一声。
包叔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林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林先生!”
他扔下手里的零件,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林轩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泛红。
“林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那些图纸上的东西,我琢磨了又琢磨,有些地方还是吃不准……”
林轩拍拍他的手背:“包叔,我回来了。慢慢说。”
包叔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拉着林轩走到工作台前。台上铺满了图纸,有些是新画的,有些是旧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修改意见。
“林先生,你看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张图纸,“你走之前说的那个减轻弩臂重量的法子,我试了好几种木料,都不太理想。榆木太软,射不了几十发就变形;桑木太硬,弩臂太重,士兵扛着跑不动;橡木倒是折中,可不好找,十根里能挑出一根好的就不错了……”
包叔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弩臂半成品,递给林轩。
“后来我用榆木做芯,外面贴了一层桑木,重量倒是轻了,可射了几十次就开裂了。”
林轩接过弩臂,仔细看了看。
“包叔,材料的事,我这次带来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铁锭,递给包叔。
包叔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那铁锭光泽沉郁,手感极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青色。
“这是……”包叔的眼睛瞪大了,“百炼钢?”
林轩点头:“你这个是太子殿下送的,外面马车上还有几箱,是皇上特意命令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后面还会陆陆续续送来。”
包叔捧着那块铁锭,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把铁锭凑到眼前,仔细看上面的纹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这钢质,比我们平常用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用这个做弩臂,重量至少能减两成,强度还能提三成!”
萧明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看着包叔那副痴迷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对着图纸一看就是一整天。那时候工部还没这么多规矩,想做就做,想试就试。
现在呢?事事要报,层层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院判,”他忽然开口,“这个工坊,本官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