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急报是在第二天清晨送到的。
信使浑身是土,嘴唇干裂,骑着一匹快马冲进霖安城,在霖安府衙翻身下马,差点栽倒在地上。
“急报!边关急报!”
林轩带着萧明远正向宋知州了解霖安城城防,见状,迅速走过去,接过信,拆开,脸色一下子变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
“狄人偏师八千骑,绕过正面防线,南下劫掠。阿史那·烈亲自率队,沿途已破三城,直指霖安。望速做准备,最少坚持三日,等援兵赶到。——萧湛”
萧明远把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八千骑。”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发紧。
林轩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也沉了下去。
“宋大人,霖安城有多少守军?”
宋知州沉默了一瞬:“不到五百。加上衙役、民壮,勉强凑八百。”
八百对八千。十倍之敌。
这仗,怎么打?
林轩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想起城墙上的青苔,想起那些年久失修的垛口,想起城门口那两扇已经有些腐朽的木门。
“城墙呢?”他问。
宋知州摇了摇头:“年久失修。去年上报过,朝廷没批银子。”
林轩沉默了。
萧明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宋大人,本官以工部尚书身份,接管霖安城防。林院判,你协助本官,组织民夫。”
林轩点头:“明白。”
萧明远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林院判,工坊那边,有多少改良好的元戎弩?”
林轩想了想:“成品有三百架,半成品还有两百。百炼钢的材料够还可做五百架。”
萧明远点了点头:“全部搬上城墙。”
他大步走了出去。
林轩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八百守军,三千民夫,三百架元戎弩,还有那些还在试验中的“小陶罐”……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看不出一点要变天的样子。
可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苏府。
苏永年听到消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柳氏脸色发白,扶着桌角,没有说话。
苏永昌放下手里的书,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三夫人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嘴里念念有词。
苏文萱正在济世堂抓药,听见街上有人喊“狄人要打过来了”,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抓药,手在微微发抖。
秦老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慌乱的人群,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过身,对苏文萱说:“文萱,去把库房的药材清点一下。止血的、消炎的、止痛的,多备一些。”
苏文萱点头,放下戥子,快步走进库房。
小莲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消息,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捡起勺子,继续炒菜。
“怕也没用。”她自言自语,“姑爷在,大小姐在,怕什么?”
苏文博在酒坊里听见消息,看着那些同样惊慌的工人,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都别慌!听我安排……”
他跑到苏府,找到林轩。
“姐夫,我听说狄人要来了?”
林轩点头。
苏文博深吸一口气:“酒坊有几百号工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我组织他们,帮忙搬运物资、加固城墙。”
林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好。去找萧大人,他会安排。”
苏文博点头,转身跑出去。
跑到门口,他差点和萧箐箐撞个满怀。
“箐箐姑娘……”
萧箐箐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也去。”
苏文博愣了一下:“你去哪里?”
“城墙上。我会骑马,会射箭,能帮忙。城破了,谁也跑不了。不如一起守。”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了”,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注意安全。”他说。
萧箐箐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萧明远站在城墙上,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林轩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萧大人,工坊的三百架元戎弩已经在搬运了。包叔带着工匠在调试,天黑前能全部上墙。”
萧明远点了点头。
“民夫呢?”
“苏文博组织了五百多人,正在搬运滚木礌石。耿忠带着人在城门口堆沙袋。”
萧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院判,你怕不怕?”
林轩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怕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城下正在忙碌的人群。
“这一仗,打赢了,霖安城就能保住。打输了……”他没有说下去。
林轩接过话:“打输了,我们也尽力了。”
萧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前方送来消息:狄族先锋骑兵,已出现在霖安城百里之外。
消息传开,霖安城彻底乱了。
哭喊声、咒骂声、官兵维持秩序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往城外跑。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抱着孩子,哭着喊着,乱成一团。
宋知州和一众大小官员,上午得知狄人绕过正面防线正往霖安城赶来的消息后,下午就开始收拾细软,傍晚就带着家眷从南门跑了。连官印都丢在了案上。
守城的重任,落在了底层军官和自发组织的百姓身上。
王都尉是城里最高的军事长官。他带着士兵在城墙上巡视,指挥民夫加固垛口,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士兵跑上来,气喘吁吁:“大人,不好了!宋知州跑了!”
王都尉脸色铁青,咬着牙:“跑就跑!我们自己守!”
话音刚落,一支流矢从城下飞上来,正中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仰面倒下,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襟。
“王都尉!王都尉!”
王都尉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
一个年轻的士兵扑过去,按住王都尉的伤口,手被血浸透了,声音都在抖:“大夫!快叫大夫!”
城头上,守军士气低落,一片绝望。
“王都尉都倒下了,我们还守什么?”
“跑吧!趁狄人还没到!”
“往哪跑?城破了,到处是狄人,你跑得赢人家的铁骑?”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林轩站在城下,听见城头上的骚动,心里一沉。
他抬头看着城墙,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士兵,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民夫,看着那些已经绝望的眼神。
他知道,再不做什么,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把身上的长衫紧了紧,迈步走上城墙。
耿忠跟在后面:“姑爷,您做什么?”
林轩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城门楼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