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还没落尽，狄人的士兵已经开始移动。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阿史那烈把全部兵力都压了上来。七千精锐，分成几波，一波接一波，像永不停歇的潮水，狠狠拍向霖安城那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
箭矢比昨日更密，遮天蔽日。城头上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顶住！顶住！”
“快，放箭！别让他们靠近城门。”
城墙上，守卫的副统领嘶吼着，嗓子都快哑了。
弓箭弩箭齐发，箭矢如雨，一刻不停。
接近五百架元戎弩轮番发射。六箭连发，一排排狄兵应声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像一群不知疼痛的野兽。
再密集的箭雨也无法阻挡狄兵前进的步伐，他们很快就成功靠近城墙，搭上云梯。
“快，用酒坛砸死他们，烧死他们。”
苏文博带着酒坊的伙计们，把一坛坛好酒砸了下去。酒坛碎裂，酒液四溅，遇上火把，火光冲天。
可狄兵没有像昨日那样浑身着火、惨叫翻滚。
仔细观察会发现，每一个冲过来的狄兵都用湿布裹住全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幽绿的光，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湿布挡住了烈酒，也挡住了火焰。他们只是抖了抖身上的酒液，继续往前冲。
“操！”苏文博狠狠捶了一下墙垛，“他们学聪明了！”
萧箐箐端着一架元戎弩，瞄准一个狄兵的头颅。六箭连发，三箭射中面门，那狄兵惨叫着倒下。
林轩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身影，心里一沉。他转头看向萧明远，萧明远正站在城门楼子上，目光如炬，扫过整个战场。
“萧大人，您预料的果然没错，他们真的改变了策略。”
萧明远点了点头，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他的目光落在东段城墙——那里是整座城墙最矮的地方，年久失修，垛口残缺。此刻，狄兵正源源不断地涌向那里，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
“快，去东段城墙防守！千万不能让他们爬上来！”萧明远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萧湛的亲兵们闻言，二话不说，带着一队人冲向东段。
东段城墙下，狄兵已经聚集了数百人。云梯搭了七八架，狄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最前面的那个已经快要爬上垛口了。
“砸！”
有人搬起一根滚木，狠狠砸下去。
滚木带着风声，把一架云梯上的三个狄兵连人带梯砸翻下去。
可更多的云梯又架了上来。
百姓们也没闲着。有人搬石头，有人抬滚木，有人拎着金汁往城下泼。那东西又臭又烫，浇在狄兵身上，皮开肉绽，恶臭熏天。有人被熏得呕吐，却还是咬着牙一桶一桶地往下倒。
苏府的护卫把库房里所有的石灰粉、辣椒粉都搬了上来。一袋袋往下撒，白茫茫一片，呛得狄兵睁不开眼，咳嗽不止，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坚持住，别让狄兵爬上来！”
可狄人太多了，像蝗虫，像蚁群，黑压压地涌来，杀不完，赶不尽。前排倒下，后排顶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眼睛里只有这座城。
萧明远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日头——才不到半个时辰。
这才第二天刚开始，箭矢、滚木、礌石都在飞速消耗。援军不知何时能到，而狄人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猛。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苏文博和萧箐箐守在西段。酒坛已经快砸光了，火把也用完了。萧箐箐端着元戎弩，一箭一箭地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没箭了！”她喊。
苏文博看了一眼城下那些还在往上爬的狄兵，咬了咬牙，搬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
“没有箭，就用石头！没有石头，就用拳头！”
萧箐箐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扔下弩，捡起一根长矛，站到他身边。
“那就一起。”
柳云茹守在城门上方。大刀已经卷了刃，她就用刀背砸。一个狄兵刚冒头，被她一棍子砸下去，脑浆迸裂。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哈哈大笑。
“痛快！痛快！老娘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来啊！再来啊！老娘还没杀够！”
柳云山在她旁边，狼牙棒上全是血，棒头上的铁钉挂着一缕缕碎肉。他喘着粗气，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妹妹，你这脾气，几十年了都不改。”
“改什么改？改了还是你妹吗？”
兄妹俩背靠着背，像两堵墙。
林轩蹲在垛口后面，手里端着一架元戎弩，瞄准一个刚刚冒头的狄兵，扣动悬刀。六箭连发，那狄兵惨叫着摔下去，可马上又有两个爬了上来。
他射了一轮又一轮，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袖箭里的箭矢也射空了，他抽出腰刀，砍翻一个攀上垛口的狄兵，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城门口，攻城锤换了新的，更大更沉，裹着铁皮。十几个狄兵抱着锤身，喊着号子，一下一下撞击城门。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轰——！轰——！轰——！”
城门在呻吟。门后的沙袋在震动中不断滑落，门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黑压压的狄兵，能看见他们眼里嗜血的狂热。
“萧大人，城门快顶不住了！”
萧明远在城楼上嘶吼：“顶不住也要顶。拿木板钉死，拿沙袋堵死。”
百姓们冲上去，扛着沙袋往门后堆。有人被从缝隙里射进来的流矢击中，闷哼一声倒下，旁边的立刻接上，没有人退缩。
包叔从旁边爬过来，满身是灰，脸上全是汗，焦急地喊：“林先生，还不用秘密武器吗？狄人都快爬上来了！”
林轩咬了咬牙。他何尝不想用？可那是最后一张底牌。用了，心里就没底了。这才第二天，援军不知何时能到，若是用完了炸药狄人还不退……
他犹豫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他的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