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出殡之日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就低低地压在村子上空,连风都带着几分沉郁,无声地掠过屋顶、树梢,掠过家家户户紧闭的。
今天是父亲出殡的日子。
一夜之间,院子外已经搭起了灵棚,白色的挽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纸扎的牛马、金山银山整齐地摆在一侧,素白的花圈从灵堂门口一直排到了院墙外。孝子孝孙们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声压得很低,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在场人的心上。我跪在最前面,麻布孝衣裹在身上,又沉又冷,眼前不断闪过父亲生前的模样——他笑着递过来一碗刚出锅的粉皮,他蹲在作坊里揉着面浆,他背着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做人要心善、要厚道。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喘不上气,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天还没完全亮透,院子里就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亲戚,不是本家,大多是村里的乡邻。有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眼眶通红的妇人,有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土的汉子,他们自发地赶来,没有谁通知,没有谁强求,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陪着我们一家人,守着我那操劳一生、善良一生的父亲。
有人轻轻递过一条热毛巾,有人低声安慰着母亲,有人默默帮着搬东西、烧纸,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吵闹,整个院子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纸张燃烧的轻响。他们脸上的神情,不是看热闹的漠然,而是真切的难过与不舍。
我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又酸又暖。
父亲这一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大财,一辈子守着这个小村子,守着一间小小的粉皮作坊,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守着他心里那份最朴素的善良。他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在乡邻们心里,他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谁家有难处,他第一个伸手;谁家老人孩子病了,他跑前跑后帮忙;谁家红白喜事缺人手,他从不推辞。作坊里加工粉皮粉条,乡里乡亲来换些粮食,他总是多给一把,从不算计;遇到家境困难的,他干脆不收钱,说都是乡里乡亲,吃点东西不算什么。年轻时为了养家,他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再苦再难,也没占过别人一点便宜,没说过别人一句坏话。
如今他走了,这些被他温暖过的人,都来送他最后一程。
吉时将近,主事的人高声喊着准备起灵,孝子孝孙伏地痛哭,哀乐缓缓响起,低沉的曲调揪着每个人的心。棺木被稳稳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踏出大门,沿着村子的主路缓缓前行。
送葬的队伍越拉越长。
本家的亲人走在前面,乡邻们自觉地跟在后面,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开。路边不断有从家里赶出来的人,默默加入队伍,送这位一辈子善良的老人最后一程。
就在队伍缓缓前行、哭声一片的时候,一道沙哑却格外清晰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了出来,穿透了哀乐,穿透了风声,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爹爹——走好啊!”
一声爹爹,饱含深情,带着无尽的悲痛与不舍,瞬间让整个送葬队伍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更多的抽泣声响起,不少人红了眼眶,偷偷抹着眼泪。
我抬头望去,说话的是任家大哥。
任家大哥不是我们的亲兄弟,甚至不是本家,他是任家大爷的孩子,论起来,和我们家只是乡邻,可这一声“爹爹”,喊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虚假。
周围的乡邻们听了,无不动容。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念叨着:“老任家这孩子,重情重义啊……”
“也难怪,当年要不是你父亲,他们家指不定多难呢。”
我心里一酸,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任家大爷,是父亲这辈子最要好的挚交。
当年日子苦,家家户户都想着法子糊口,父亲和任家大爷一拍即合,一起搭伙加工粉皮粉条。那间小小的作坊,是他们一砖一瓦慢慢收拾出来的,一口大锅,一个旋子,一块案板,两个人从天黑忙到天亮,汗水滴在面浆里,累了就坐在门槛上抽根烟,渴了就喝一口凉白开。
他们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要齐心。
一起和面,一起旋粉皮,一起晒粉条,一起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去卖。挣了钱,平分得清清楚楚,从不藏私;遇到难处,两个人一起扛,从不推诿。任家大爷家里条件更差一些,孩子多,负担重,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平日里总是悄悄多帮衬一把,多留些粉皮给孩子吃,多扛些重活,从不说一句怨言。
两人一起熬过了最苦的日子,一起把粉皮粉条做得远近闻名,也一起结下了过命的交情。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他们靠着一双手,靠着彼此的信任,撑起了两个家,也把这份情义,深深埋在了心里。
后来任家大爷先走一步,父亲难过了很久,常常坐在作坊里发呆,念叨着老伙计的好。而对任家大爷留下的孩子,也就是任家大哥他们,父亲一直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少不了任家大哥一份;作坊里有活,带着他一起干;遇到难处,父亲第一个站出来帮忙。从小到大,任家大哥没少受父亲的照顾,在他心里,父亲不是亲爹,却胜似亲爹。
如今父亲走了,他跪在灵前,守在送葬的队伍里,看着这位一辈子善良、一辈子照顾他们家的老人要离他而去,再也忍不住,脱口喊出那一声——爹爹。
一声爹爹,道尽了多年的养育之恩、照顾之情;
一声爹爹,道尽了两代人的深厚情义;
一声爹爹,让在场所有乡邻,都为之动容,为之落泪。
队伍里的哭声更重了。
有人跟着抹眼泪,有人低声议论着父亲这一生的好。
“老任家大哥这一声喊得值,你父亲这辈子,真对得起所有人。”
“是啊,一辈子心善,一辈子帮人,从没坑过谁,没害过谁。”
“咱们村里,谁没受过他的好处?这样的好人,走了真让人舍不得。”
乡邻们的话,朴实无华,却字字句句,都是对父亲最真切的感念。
我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不为别的,就为父亲这一生的善良,就为这些记着他好的乡邻,就为这份比血缘还要浓的情义。父亲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做人要良心正,待人要真心,做事要厚道。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这几句话做到了极致。
他没留下多少钱财,却留下了一辈子的好名声;
他没留下什么豪言壮语,却留下了让人记一辈子的情义;
他用一双手,养活了一家人,温暖了一村子人。
送葬的队伍继续缓缓前行,任家大哥扶着灵柩,一步一步,走得格外沉重,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爹爹,您慢走,一路走好……”
乡邻们默默跟在后面,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喧哗,大家都想多送这位善良的老人一程。路边的田野一片寂静,仿佛也在为这位平凡却伟大的老人默哀。
我知道,父亲这一辈子,值了。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一个手艺人,一个父亲,一个朋友。可他用一生的善良,换来了乡邻们的真心送别,换来了挚交后人的一声“爹爹”,换来了所有人的敬重与怀念。
风轻轻吹过,白色的纸钱漫天飞舞,落在路上,落在田间,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父亲,您一路走好。
您的善良,您的情义,您的好,我们会永远记在心里,代代相传。
您这一生,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是儿女心中永远的骄傲,也是乡邻们口中,永远念叨的好人。
棺木缓缓前行,送别的人群绵延不绝,那一声“爹爹走好”,久久回荡在村子上空,刻在每个人的心底,成为这个平凡老人,最动人的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