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相邻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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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 乡邻闲谈

  大院门口的槐树还在,只是又粗了一圈。春风一吹,细碎的白花簌簌往下落,落在墙根、马扎上,也落在几个围坐在一起晒太阳的老人身上。他们手里捻着针线,或是择着青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又绕到了我父亲身上。

  “军子他爹啊,走了这么些年,村里还是没人能比得过他。”最先开口的是住在对面的张大娘,她手里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穿过厚布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就说当年那染房,谁家衣裳不都指着他那儿染?颜色正,不掉色,人还实在。”

  一句话,勾起了所有人的回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顺着乡音慢慢流淌开来,像村口那条永不干涸的小河,清清淡淡,却字字句句,都裹着对父亲的敬重与思念。

  父亲年轻时,开过染房。在那个布料稀缺、颜色单调的年代,染房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谁家有了新布,要染件新衣;谁家旧衣裳褪了色,想重新染一染撑场面,第一时间想到的,准是父亲。

  父亲的染房不大,就设在大队副业大院西南角。屋里摆着几口大缸,缸沿被长年累月的染料浸得发黑发亮,墙角堆着一捆捆扎好的布料,空气中常年飘着植物染料淡淡的清香。父亲手艺好,又肯钻研,红、蓝、黑、青,几种最常见的颜色,在他手里能染出深浅不一的层次。同样是蓝布,他能染出天蓝、藏青、月白,布面匀净,不花不斑,晒干之后,摸上去顺滑柔软。

  村里人都说,父亲染布,有一股子“死心眼”的认真。

  染料配比,他从不马虎,一勺一勺量得精准;水温火候,他守在灶边盯着,生怕差了一分。有人劝他:“差不多就行了,乡下人穿衣裳,没那么多讲究。”父亲只是摇头,手里的活计不停:“布是人家的,脸面也是人家的,我染差一点,人家穿在身上就不舒服。我收了钱,就得把事办妥当。”

  那时候,村里不少人家境困难,拿不出现钱染布,就拎上几个鸡蛋、半袋红薯、一把青菜过来抵工钱。父亲从不嫌弃,来者不拒,有时候遇上实在困难的,干脆分文不取。

  “我记得那年冬天,我家娃要上学,没得一身干净衣裳,我抱着块旧白布去找你爹,想染件蓝褂子。”张大娘眼眶微微发红,指尖在鞋底上顿了顿,“我当时兜里一分钱没有,心里慌得很,怕你爹不肯。结果你爹看我一眼,啥也没说,接过布就染了,染得漂漂亮亮的,还说‘孩子上学要紧,钱不钱的不算事’。”

  这样的事,在父亲的染房里,几乎天天发生。他从不多言,不炫耀,不标榜,只是默默把布染好,叠得整整齐齐,交到人家手里。日子久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村里有个实在人,染布手艺好,心更善。

  后来,染房慢慢不那么时兴了,市面上现成的花布多了起来,父亲便关了染房,又开起了粉皮加工坊。

  做粉皮,是个辛苦活,也是个良心活。

  粉皮要好吃,一靠手艺,二靠用料,半点掺不得假。父亲认准一个理:入口的东西,不能亏心,更不能缺德。

  他用的红薯淀粉,全是自己村里人种的,实打实的好淀粉,不掺一点杂质,不兑一点薯渣。泡粉、打浆、旋皮、上锅蒸、冷水拔,每一道工序,父亲都亲自动手,守在锅边,一站就是大半天。

  旋粉皮的旋子,在滚烫的锅里转得均匀,薄薄一层浆汁,瞬间凝固成透亮的粉皮,父亲手腕一翻,一张晶莹剔透的粉皮就揭了下来,晾在竹竿上。风一吹,软软荡荡,透着温润的光泽,看着就让人舒心。

  村里老人常说,父亲做的粉皮,薄而不破,滑而不黏,煮不烂,炒不碎,凉拌筋道,炖汤鲜醇。

  可父亲最让人佩服的,不是手艺,是诚信。

  那时候,有人劝父亲:“你稍微掺点便宜淀粉,别人也吃不出来,还能多赚点钱。”父亲当场就沉了脸:“我要是赚了这点黑心钱,晚上睡觉都不安稳。人家买我的粉皮,是信我这个人,我不能把人家的信任踩在脚下。”

  有人来买粉皮,若是家里办喜事、招待客人,父亲总会多给一张,笑着说:“喜事要紧,别不够用。”若是家境不好的乡亲来买,他要么少收钱,要么干脆送几张,从不让人难堪。

  每逢农忙时节,父亲天不亮就起来做粉皮,做好了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去卖。一路走,一路有人喊住他,不用挑拣,不用细看,拿了就走。大家信他,信他的粉皮实在,信他的人端正。

  “你爹那粉皮,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大爷叹了口气,“那年我家闹灾,收成不好,一家子快揭不开锅了。我去找你爹,想赊几张粉皮过节,你爹不光给了我一摞粉皮,还塞给我半袋面,说‘先把日子撑过去’。”

  “是啊,你爹心善,看不得别人难。”

  “谁家里有难处,他总是第一个伸手。”

  “不坑人,不骗人,不哄人,这样的人,现在难找了。”

  乡邻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怀念。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往事,被一句句家常话串联起来,拼成了父亲最真实的模样。

  粉皮坊开了几年,父亲没发大财,却落下了一个“实在人”的好名声。走到哪儿,人家一听见是他,都竖大拇指。

  再后来,父亲又开起了馍馍房。

  蒸馍馍,看似简单,却是最考验功夫和良心的营生。面要发得好,水要兑得准,火候要掌握得恰到好处。父亲依旧是那股子认真劲,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和面、发面、揉面、上锅,忙得脚不沾地。

  他蒸的馍馍,白白胖胖,暄软劲道,闻着香,吃着甜,分量足,从不缺斤少两。

  那时候,有些人为了省成本,会在面里掺太多玉米面、糠皮,馍馍蒸出来又硬又涩,可父亲不。他说:“馍馍是老百姓的主食,是过日子的根本,我得让大家吃得放心,吃得踏实。”

  有人来买馍馍,若是老人小孩,他多给一个;若是下地干活的壮汉,他挑个头最大的。遇到下雨天,路不好走,有人不方便来买,他就主动送上门,从不嫌麻烦。

  村里不少人,都是吃着父亲蒸的馍馍长大的。清晨天刚亮,馍馍房的热气就从窗户缝里冒出来,飘满整条巷子。那热气里,有麦香,有人情,有父亲一辈子不变的实在。

  “你记不记得,当年你爹蒸馍馍,从来不关门,谁要是半夜饿了,直接进去拿两个,第二天再给钱也行。”

  “是啊,你爹就信一句话:人心换人心,诚信值千金。”

  父亲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他把诚信二字,刻在了骨子里。

  染房,他染的是布,守的是心;

  粉皮坊,他做的是吃,讲的是真;

  馍馍房,他蒸的是馍,立的是品。

  他不偷工、不减料、不欺老、不骗少,不因为别人不懂就糊弄,不因为生意好就涨价,不因为别人困难就冷眼。

  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少不了请父亲帮忙。染布、做粉皮、蒸馍馍,只要开口,他从不推辞,忙前忙后,分文不取。他总说:“远亲不如近邻,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这一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显赫的名声,没有万贯家财,可他走后,村里没有一个人说他一句坏话。提起他,人人都是一句:好人,实在人,大好人。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是父亲用一辈子的言行,换来的口碑。

  比金子贵重,比名声长久。

  我坐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乡邻们闲谈,眼泪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原来,父亲从未走远。

  他活在王大娘纳鞋底时想起的那件蓝布褂里,

  活在李大爷念叨的那碗粉皮里,

  活在村里家家户户吃过的暄软馍馍里,

  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口中,

  活在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他的手艺,有人记得;

  他的恩情,有人念着;

  他的诚信,有人传着。

  风一吹,槐花落得更密了。

  老人们还在聊着,话题从染房到粉皮坊,从馍馍房到父亲平日里的点点滴滴。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起眼的小事,在他们口中,变得格外温暖,格外清晰。

  我忽然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不朽。

  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字,不是写在书本里的名,

  而是活在别人心里,被人时常想起,被人真心念着。

  父亲这一生,平凡、朴素、勤恳、善良。

  他用一双勤劳的手,撑起了一个家;

  用一颗真诚的心,温暖了一村人。

  染房的颜色,会褪去;

  粉皮的滋味,会变淡;

  馍馍的热气,会消散。

  可父亲的恩情与口碑,却像这棵老槐树一样,深深扎根在土里,年年岁岁,枝繁叶茂,长存世间。

  乡邻的闲谈还在继续,

  像一首绵长的歌,

  唱着父亲平凡又伟大的一生。

  思念无声,却有回响。

  恩情无痕,却有温度。

  父亲走了,可他的好,永远留在了这片乡土上,留在了我们心里,一代又一代,不会忘记,不敢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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