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滚烫岩石上的雪花,转瞬就要消融。
“外围的法阵,压制了旱魃道果的一部分力量。”
她抬起那双盛满疲惫的眼睛,望向陆沉,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激,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痛楚。
“我得以从道果的狂暴中短暂地走出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所剩无几的力气。
“但我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我只能拼尽全力压制它,让它暂时蛰伏,却无法将它彻底收敛。”
“它太强了,已经完成了仪式的道果,并不是我能将其压制的,便是我存在的根基,也并非是我自己的能耐。”
她低下头,望向自己那虚无缥缈的双手,声音越来越低。
“这周围三尺之地,已是我能维持的极限。”
“凡铁入内,瞬息便会化作铁水。”
“你若想杀我,杀这头旱魃,必须用真正的神兵。”
她抬起头,直视陆沉,目光中满是恳切与决绝:
“而且,你恐怕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失手,我受伤,那被压制的道果便会彻底失控。”
“它会疯狂,会杀光它能看到的一切生灵,恐怕这秋山之内,都不会再有任何活口。”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却仍是那句话:
“你……一定要小心。”
陆沉郑重的点了点头,遂即便逐渐看见了。
在她额头正中,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的红光,正缓慢地明灭。
那红光如同困在笼中的困兽,每一次闪烁,都在试图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那是她的压制。
那是她的意志。
是她用自己的神魂,为这头失控的怪物套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也是她唯一的,致命的弱点。
陆沉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沉默了一息,才声音低沉的开口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女子微微一怔。
她望着陆沉,那双被痛苦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恍惚的微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吞没。
“心愿……”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早已遗忘滋味的青果。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已孤苦,世上……再无挂念之人。”
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仿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淡然。
“唯有一恨。”
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里面,某种更深沉,更炽烈的东西在燃烧。
“天星府主,苍文山。”
“为谋道果,他不惜以一州百姓的性命为祭。”
“那些无辜的人,那些,只是想过完自己平凡一生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极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
“这等恶人,天不收他……”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中迸发出刻骨铭心的恨意,周身竟泛起一缕缕诡异的青黑色烟雾。
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缠绕着她的虚影,张牙舞爪,凄厉可怖。
“我……恨!”
那恨意太过浓烈,浓烈到连这虚幻空间都无法承载。
陆沉只觉眼前一黑,精神已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拉扯,坠入一片陌生的记忆深处。
……
山村。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田埂上,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追着蜻蜓跑过,身后是母亲佯怒的呼唤和父亲憨厚的笑声。
那丫头渐渐长大,成了少女。
她在井边浣衣,在灶前添柴,在灯下绣着属于自己的嫁衣。
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暖而明亮,像冬日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
她有好好的家。
爹娘健在,祖父母慈祥,叔伯姑婶友善,还有几个与她一同长大的,吵吵闹闹却互相扶持的兄弟姐妹。
她有好好的日子。
虽不富裕,却也不缺什么。
春种秋收,年复一年,日子平淡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从东移到西,再从西移到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大红嫁衣已经绣好,喜帖已经送出,未婚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
她偷偷看过他,脸会红,心跳会快。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
而后。
兵丁上门。
没有缘由,没有征兆,只是一群穿着号衣的人,提着刀,闯进了她的家。
她亲眼看着爹被按倒在地,刀刃落下。
她亲耳听着娘临死前的惨叫,那声音从高亢到嘶哑,从嘶哑到无声。
她被绑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在她面前受尽折磨,惨死当场。
祖父,祖母,叔伯,姑婶,兄弟姐妹,还有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后生……
一个,一个,一个。
她哭到发不出声音,她挣扎到手腕磨出白骨,她恨到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
可那些人只是笑。
笑够了,他们便将她从树上解下来。
只将她扔在那满地的尸骸之间。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苍文山。
他踏着满地的血,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头,俯视着蜷缩在尸堆中,已不成人形的她,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虔诚的微笑。
“我等了你十年。”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在对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说话。
“你可知道,这十年间,你身边发生的一切,你祖父送走那些黑发人,你家中一次次遭遇的横祸,那些对你施以援手却总是不幸惨死的好心人。”
“你一次次抱怨天道不公,你帮助过的人,施以援手过的人,全都横死在外,给你落下个丧星的名声。”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分。
“他们,全都是我派人杀的。”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中,有恨,有怒,有不解,有疯狂。
苍文山欣赏地看着那双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完工的杰作。
“我用十年,筹划你身边的一切。”
“你的家族人丁兴旺,我便让他们一个一个横死。”
“你身边有好心人相助,我便让那些人一个个‘意外’消失。”
“你的日子过得平淡幸福?”
他轻轻笑了。
“我偏要让你亲眼看看,这世间最深的恶,能有多么漫长。”
他抬起手,阴神出窍,一张布满诡异符文的阵图自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瞬息之间将整个村落笼罩其中。
“恨我吧!”
“将这弥天大恨,全都落于我的身上!”
阵图落下的刹那,天地变色。
血光冲天而起。
那些刚刚还在狞笑旁观,还在屠杀她亲人的兵丁,率先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之力抽干。
血肉消融,白骨成灰,化作一道道血光,汇聚,凝聚,压缩。
最终,落入她家院中那口老井。
井水开始沸腾。
然后,迅速蒸发。
苍文山的声音从极遥远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十年心血,终成今日!旱魃道果,当与我苍家共镇此州!”
然后,她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口枯井深处涌出,带着毁灭与枯竭的本源,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她的意识在被撕裂,在被吞噬,在被那无尽的力量与无尽的怨恨共同揉碎,重塑。
然后,便是青州。
两年大旱。
每一寸土地的龟裂,都是她痛苦的延伸。
每一具流民的尸骸,都是她罪孽的证明。
可她还没死。
她还没有完全被吞噬。
每当那狂暴的本能稍微退去,她便会有短暂的清醒。
清醒时,她看见的永远是同样的景象。
灾民,流民,还有那些试图对她伸出援手的好心人。
“姑娘,喝口水吧。”
“姑娘,跟我们走吧,青州待不得了。”
“姑娘,别怕,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她拼命地想救他们。
她用尽清醒的每一刻,催促他们离开,远离她,远离青州。
她以为只要自己留在原地,只要自己不去靠近他们,他们就能活着走出这片地狱。
可第二天,那些人总会被杀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是谁杀的。
她不敢想是谁杀的。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看着他们来,赶他们走,再看着他们一一死在自己身边。
到最后,她不敢再看了。
她一路狂奔,凭着她心中那一抹淡淡的指引,蜷缩在这地宫深处,缩在最黑暗的角落。
用仅存的意识死死压制着那狂暴的怪物,不让它冲出这陵墓,不让它再害死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最后有没有活下来。
可陆沉知道。
他看见了那个女子的一生。
他看见了她经历的一切。
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日子,那些残忍的,冰冷的,碾碎一切希望的绝望。
他看见了苍文山那张脸,那张永远带着温和微笑,永远语气轻柔的脸,以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看见了那些无辜者的死亡。
看见了那被精心编织的,长达十年的阴谋。
看见了那用一州百姓的性命献祭的,疯狂而冰冷的野心。
他看见了阿蘅。
她蜷缩在角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制着那狂暴的怪物,不是因为她想活,而是因为她不想让那怪物再害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她拼命赶走的人,从未真正离开过青州。
她只是沿着被编制好的本能,被指引来到这里,蜷缩着,日日夜夜,守着这份毫无希望的希望。
陆沉退出幻境时,胸中的恨意已如同滚烫的岩浆,奔涌咆哮,几欲破体而出。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三丈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头蜷缩在角落的怪物。
那就是阿蘅。
他的目光越过那灰白的长毛,越过那恐怖的气息,越过那足以融化凡铁的三尺炽热,与那双掩映在毛丛之后的,疲惫至极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中,已经没有恨了。
只有释然。
阿蘅看着他,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知道。
他缓缓抬起手,刀锋指向那缕在她额间明灭的红光。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却一字一字,清晰如刻石:
“你且先行一步。”
阿蘅的眼睛微微睁大。
陆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剩下的仇。”
“我为你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