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轰出之后,陆沉只觉体内空空荡荡。
所有的气血,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间倾泻殆尽。
他大口喘息着,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沿着下颌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丹田深处,那枚一直蛰伏的旱魃道果,猛然震动!
一股炽热的力量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火,而是一条狰狞的火龙,在他体内疯狂乱窜,灼烧经脉,吞噬气血!
陆沉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强撑着盘膝坐下。
他体内新生的气血正在疯狂滋生,试图压制那条失控的火龙。
但旱魃道果积攒的力量太过庞大。
即便只是残余的反噬,也足以让寻常武者经脉寸断!
火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经脉被灼烧,血肉被撕裂,每一次冲撞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陆沉的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死死守着灵台一点清明。
任由新生的气血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去,将那条火龙一寸一寸地压制消磨。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火龙似乎被压制的走投无路。
它上行至胸口,又窜入脖颈,最后竟然直直冲入双眼之中!
陆沉只觉眼前一花,世界骤然陷入黑暗!
他心中猛地一沉。
黑暗中,那股灼热在眼眶中肆虐,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条按在他的眼球上。
他本能地闭上眼,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终于散去。
他缓缓睁开眼,世界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焦黑的山石,枯死的林木,阴沉的天幕,一切如常。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只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像是被烟火熏过,但视线清晰,没有什么异样。
他内视一番,双目经脉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
还好。
他松了口气,但心中却泛起一丝隐忧。
破山拳的威力固然恐怖,但旱魃道果的反噬同样不容小觑。
这一拳打出去,体内的力量便会被抽干,压制道果的力量也会随之削弱。
若是这一拳下去,无法解决对手,那结果,很可能死的就是他自己!
这一拳,以后不能轻易动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开始打扫战场。
安知奇随身的东西不多,却件件都是精品。
加上之前收获的那些,他如今身上持有的好东西可不少。
四柄百炼兵刃,刀剑各二,每一柄都锻造精良,刃口泛着冷光。
陆沉随手掂了掂,满意地收入玄戒。
这些百炼级别的兵刃,完全可以当做日后锻造千炼玄兵的材料。
玄铁难得,若是真有千炼级别的兵器,便是宗师遇到,都得头疼!
还有一张弓。
弓身以某种暗沉的木材制成,弓弦是上好的牛筋混着金丝绞成,入手沉实,弹力强劲。
这弓比起撼天弓自然是差得远,但胜在方便,陆沉如今用起来没有丝毫负担。
更不需要像撼天弓那样蓄力良久,寻常交手时正好合用。
虽说施展起来威能小一些,可加上他如今大成的四象箭与六合箭术,对付寻常气关巅峰,都足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那块黑色铁牌。
这还是从玄妙真的玄戒中获得的东西,只是他先前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
天海令。
陆沉将铁牌收好,心中暗自思忖。
三一剑宗,包括安崖府六扇门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东西在他身上?
他们又是从哪里得知天海令的来历?
至少谢星河从未提过此事。
只能说,这些能扎根在岭南的势力,他们确实有着远超出陆沉这般出身的底蕴。
很多陆沉不方便自己去询问的事情,包括销赃的路子,在他们眼里,都不算是什么问题。
陆沉没有再多想。
他一声呼啸,青鹰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侧。
细犬也从暗处窜出,摇着尾巴凑过来,在他腿上蹭了蹭。
陆沉翻身上了鹰背,拍了拍青鹰的脖颈。
“走,回城。”
青鹰长唳一声,振翅而起。
山风呼啸,将脚下的焦土与枯木远远抛在身后。
陆沉站在鹰背之上,目光扫过下方起伏的山峦。
他看见不少身影正在朝着方才那座荒山的方向疾掠。
有独行的剑客,有结伴的武人,也有隐匿在暗处,鬼鬼祟祟的探子。
他们的气息都不弱,大多是气关巅峰的层次。
这些人显然都是冲着他来的。
陆沉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他现在没有心思与这些人纠缠。
他急着回去,急着闭关。
方才那一拳,不只是击败了安知奇。
在那拳意凝聚的瞬间,他触摸到了某种东西。
那是武道意志的门槛,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将那惊鸿一瞥的感悟牢牢抓住,化为己有。
还有一件事。
安知奇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你得了冠军侯的真传!”
冠军侯。
那个名字,他在六扇门的案牍中见过。
大乾立朝以来,能以冠军为号者,唯有一人。
那是比齐王更早的绝世天骄,是传说中以霸道入道,与齐王齐名的存在。
他的真传?
自己的武道意志怎么会有他的影子?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陆沉闭上眼,任由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难道说,是破山拳?
青鹰双翼掠过长空,速度快得惊人。
脚下的山川河流如走马灯般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尖啸如刀。
陆沉静静立在鹰背之上,衣袍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发丝飞扬,脑海思绪翻涌。
他的面色仍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此时的他,身体已经绷到极限,若是能找到闭关之处,一鼓作气,必定能够彻底凝聚武道意志,走上炼化真罡的道路!
届时,他的实力还会更提升许多!
身后数里之外,几道身影仍在紧追不舍。
他们或乘坐巨鹰,或踏着树梢疾掠,各施手段,却始终被青鹰甩在身后,只能远远望见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陆沉回头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他此刻没有心思与人纠缠。
此时他体内的力量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纯元丹的药力仍在经脉中缓缓化开,一点一点填补着那一拳之后的空虚。
但旱魃道果遗留下来的灼伤,却远没有这么容易消退。
经脉中残留着细密的灼痛感,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在血管壁上,每一次气血流转都会带来一阵刺刺的麻痒。
最让他不安的,是双眼。
那双眼睛表面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球深处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灼热在游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瞳孔之后,随时可能爆发。
视线偶尔会微微模糊,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用力眨几下才会恢复清晰。
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隐隐有些焦躁。
眼睛太脆弱了。
若是身上其他地方受伤,以他如今的体魄和八重金刚功的恢复力,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
可眼睛不同。
这里经脉纤细,结构精妙,若是真留下什么后遗症,那便不是苦修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必须尽快回去,好好休整一番。
青鹰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疲惫,双翼振得更急,速度又快了几分。
脚下的山峦从墨绿变成灰褐,又从灰褐变成青翠,一条蜿蜒的河流在谷底闪烁如银练。
距离道城,还有三百里。
就在陆沉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
“咦?”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下方山巅响起。
下方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峰顶光秃秃的,只有几株歪斜的老松从石缝中挣扎而出。
就在那几株老松之间,两个灰袍僧人正并肩而立,仰头望着他。
当先一人身形瘦小,面皮白净,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如缝,此刻正微微眯起,盯着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身旁那人则截然不同。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晒得黝黑,浓眉大眼,颌下一部络腮胡须,粗犷如山林中的莽夫。
瘦小僧人盯着陆沉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师兄,你可察觉到了?”
那魁梧僧人正仰头望着青鹰,闻言一怔:“察觉什么?”
“那人身上……”瘦小僧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天空,“有我佛门的气息。”
“很淡,却很精纯,不是后天修持得来的那种,倒像是……先天而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怕是身具舍利。”
魁梧僧人瞳孔微缩,又仔细打量了陆沉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师弟,你确定?”
“不会错。”瘦小僧人的语气笃定,“我修持照心定三十余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魁梧僧人沉默片刻,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捋了捋胡子道:“若真是身具舍利,那此人必须度化。”
“这等机缘,落入外道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佛门舍利,便是寻常武人所言的道果,两人这般看重,自是有其缘故。
“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此人能乘异禽遨游天际,气息虽有些萎靡,但底子极为浑厚,只怕不是寻常人物。”
“他身上那件衣袍的纹样,我瞧着有些眼熟,怕是还有官身。”
“他很可能是天赐侯。”瘦小僧人淡淡接道。
魁梧僧人一愣:“什么?”
“前些日子,玄教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你忘了?”
瘦小僧人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师兄:“秋山之下,镇压旱魃,又杀了玄妙真和柳辰丰的那位,可不就是天赐侯么,他身上应该早已有了舍利,但没想到,竟是我佛门的传承。”
魁梧僧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如此说来,那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他搓了搓手,语气中多了几分退意。
“此人地位高绝,实力不凡,背后又有朝廷撑腰,咱们虽然为小公子办事,但也不宜平白树敌,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怕他什么!”
魁梧僧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瘦小僧人淡淡一笑。
那魁梧僧人法号净缘,他此刻正仰头望着天空中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闻言之后,眼中忌惮退去,反倒燃起了一团灼热的火焰。
他双手抱胸,那副粗犷的脸上渐渐多出了许多桀骜与自信。
法号净明的瘦小僧人说道:“岭南地界,有沐国公府在,咱们为小公子办事,又不是偷鸡摸狗,还能怕了什么人不成!”
“况且,若是能将他度化,岂不是平白为小公子再多添一份助力?”
净缘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如此好说,师弟你且在这里等着,看我出手,将他擒下来!”
话音刚落,他脚下猛地一跺!
轰!
山巅的青石应声碎裂,无数碎石四散飞溅!
净缘那魁梧的身形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天而起,直直朝着青鹰扑去。
那身灰色僧袍被气流灌得鼓胀起来,猎猎作响,竟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