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沙瑞金脸上。
高育良的提议，贺铭远的附和，彭良军的支持……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猛，根本没给沙瑞金留下任何思考的余地。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他们把祁同伟塑造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英雄，把他的任命，变成了一件顺应民心、理所当然的事情。
现在，球被狠狠地踢到了沙瑞金的脚下。
同意，还是不同意？
沙瑞金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正面临着空降汉东以来，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不同意？
他能用什么理由来反对？
说祁同伟资历不够？人家从缉毒队长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政法系统内的各个岗位，几乎都历练过。
说他能力不行？“利剑行动”的赫赫战功摆在那里，任何质疑都站不住脚。
说他有作风问题？“哭坟”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如今“孤胆英雄”的光环下，早就被民众解读为“至情至性”的表现了。
如果他强行否决这项任命，那他这个省委书记，会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会被打上“妒贤嫉能”、“任人唯亲”、“打压功臣”的标签。
他会彻底失去公安系统的人心，会与军方产生隔阂，更会让自己在汉东官场，彻底沦为一个孤家寡人。
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沙瑞金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高育良精心设计的圈套。
从贺铭远的空降，到金融系统的反腐，再到今天祁同伟的任命……高育良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逼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绝境。
那么，同意？
从此以后，高育良在汉东的势力，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他这个省委书记，除了还占着一个名义上的一把手之外，将会被彻底架空。
沙瑞金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着。
不甘、愤怒、屈辱……种种情绪，在他的胸中翻腾。
他想起了自己空降汉东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自己背后罗家的殷切期望，想起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豪言壮语。
难道，这一切，就要这么付诸东流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高育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藏着稳操胜券的从容。
贺铭远则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春林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但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沙瑞金的反应。他心里盘算着，这次常委会结束后，自己该怎么站队。
张海涛和赵刚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老师这一局，赢得漂亮。
终于，沙瑞金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育良同志的提议，很好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努力地想表现出一种大度和从容。
“我们党，历来的用人方针，就是德才兼备，任人唯贤。对于那些有能力、有担当、有功绩的干部，我们就是要不拘一格，大胆地使用！”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利剑行动”的报告，扬了扬。
“祁同伟同志，在这次行动中，表现非常出色！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一名忠于党、忠于人民的优秀政法干警！”
“这样的干部，我们省委，就应该给他压担子，让他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发光发热！”
沙瑞金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言辞。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挽回一点颜面，来将这项任命，解读为他这个省委书记深思熟虑后的英明决策。
“所以，对于育良同志的提议，我个人，是完全赞成的。”
沙瑞金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面，我们举手表决吧。”
高育良、贺铭远、彭良军……一只只手，相继举起。
沙瑞金也举起了自己的手。
全票通过。
会议结束了。
沙瑞金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背影，在众人看来，显得有些萧瑟，有些落寞。
高育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汉东的权力格局，已经尘埃落定。
而他，和他的“汉大帮”，将成为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
贺铭远走到高育良身边，压低声音说：“育良同志，这一局，你赢得漂亮。”
高育良淡淡一笑：“不是我赢，是我们赢。”
当天下午，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就正式下发到了省公安厅。
当祁同伟从组织部长吴春林的手中接过那份红头文件时，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从岩台山那个孤独的司法助理员，到汉东省公安厅的最高长官。再到经历赵立春家族的拉拢和腐败到绝望，再到努力证明自己的站队和常务副厅长，现在又重回厅长职位。虽然还是厅长，但和之前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他付出了尊严，付出了青春，甚至付出了灵魂。
而今天，他终于拿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紧紧地攥着那份任命文件，手背上青筋暴起。
吴春林看着他，笑着说：“祁厅长，恭喜啊。”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谢谢吴部长。”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权力可以放弃一切的祁同伟。
他是老师高育良最锋利的那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