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政法委，会议室。
一场由书记肖凤鸣亲自召集的，关于“林阳5.16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复盘检讨会，正在进行。
会议的规格很高，省公安厅、检察院、法院、司法厅的主要领导悉数到场。祁同伟坐在肖凤鸣的左手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而他的斜对面，坐着反贪局副局长吕梁，吕梁的脸上，则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委屈。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肖凤鸣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语气严厉，“前几天，公安厅在林阳市组织了一次代号为‘破晓’的扫黑行动。这次行动，从结果上看，是成功的，抓获了以张虎为首的一批犯罪嫌疑人，缴获了赃款赃物，值得肯定。”
她先是给了个甜枣，但话锋立刻变得尖锐起来：“但是！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更要清醒地看到这次行动过程中，暴露出的严重问题！据我派往现场督导的总督导吕梁同志反映，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存在着严重的经验主义和冒进思想！”
此言一出，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祁同伟和吕梁的身上。所有人都知道，肖书记这是要发难了。
“行动之前，指挥部对抓捕现场的复杂情况，侦察不足，预案不周，竟然没有发现犯罪分子预留了秘密逃生通道！这是第一点！”
“行动过程中，现场指挥员，公安厅的雷俊生同志，不尊重上级督导组的意见，刚愎自用，执意提前行动，险些导致抓捕失败！这是第二点！”
“最严重的是，由于指挥失当，导致主犯张虎，以及几名重要涉案人员，从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成功脱逃！虽然最后，我们的干警不畏艰险，将他们追回，但这其中，有多少侥幸的成分？如果不是他们自己的车出了问题，如果不是我们的干警用命去追，后果不堪设想！这是第三点！”
肖凤鸣每说一点，就用手指敲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次看似简单的抓捕行动，竟然出现了这么多的漏洞和意外！这反映出我们有些同志，尤其是领导干部，思想上麻痹了，作风上漂浮了！把扫黑除恶当成了儿戏！”肖凤鸣的声音陡然拔高，“祁同伟同志，你是省公安厅的厅长，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对于这些问题，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祁同伟。
这是一场鸿门宴。肖凤鸣把话说得这么重，几乎是把“指挥失误”的帽子，死死地扣在了祁同伟的头上。如果祁同伟今天认了怂，那他这个公安厅长的威信，将会在整个政法系统内一落千丈。
祁同伟缓缓地抬起头，迎上肖凤鸣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肖书记的批评，很深刻，也很及时，我个人完全接受。”他先是放低姿态，表示接受批评。
吕梁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然而，祁同伟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但是，我并不完全同意肖书记对这次行动的定性。”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当众反驳政法委书记？这个祁同伟，胆子也太大了！
肖凤鸣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我认为，评价一次行动，不能只看过程中的瑕疵，更要看最终的结果和取得的战果。”祁同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这次行动，我们不仅成功抓获了主犯张虎，更重要的是，我们缴获了一批极其重要的犯罪证据，其中包括了张虎团伙多年来，向我们汉东省部分干部进行利益输送的详细记录！”
他这句话，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根据这些线索，我们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和督察总队，已经联合成立了专案组，并且在昨天，成功采取了第一次行动！”祁同伟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依法对市环保局的处长孙志强，进行了刑事拘留。经初步审讯，孙志强对收受张虎贿赂，为其非法采矿项目在环评上提供便利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一个处长？”肖凤鸣冷笑一声，“祁厅长，你不会是想用一个区区处级的苍蝇，来掩盖你们在行动指挥上的重大失误吧？”
“当然不是。”祁同伟摇了摇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身边的肖凤鸣秘书，“肖书记，这是我们从孙志强的办公室和家里，搜查出来的东西。您不妨先看一看。”
肖凤鸣疑惑地接过文件，只翻了两页，脸色就变得无比难看。
那是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孙志强每一次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金额，以及请托人。
而其中，一个名字，赫然在列——吕梁！
记录的内容是：某年某月某日，通过吕局长介绍，认识林阳金矿老板刘三，为其矿山安全事故善后，收好处费三十万。事后，分给吕局长十万。
肖凤鸣拿着那份复印件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祁同伟。她终于明白，祁同伟为什么要拿孙志强开刀了！这根本不是打苍蝇，这是敲山震虎！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手里有牌，而且有王牌！
而此时的吕梁，还不知道大祸临头。他看到肖凤鸣的脸色不对，还以为是祁同伟的狡辩激怒了肖书记，心里更是得意。
“祁厅长，你不要在这里转移话题！”吕梁站起来，义正言辞地指责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破晓行动’的指挥问题！你查处一个贪腐的处长，固然有功，但这不能成为你掩盖错误的理由！我作为现场总督导，亲眼所见，如果不是我拦着，雷俊生他们贸然冲进去，张虎肯定会销毁证据，到时候我们人财两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祁同伟看着还在那里上蹿下跳，演得不亦乐乎的吕梁，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他没有理会吕梁，只是看着脸色铁青的肖凤鸣，平静地说道：“肖书记，孙志强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我们从张虎那里拿到的线索，牵扯的人员，还很多。我建议，由省厅牵头，成立一个更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深挖下去。至于‘破晓行动’的复盘，我认为，应该等到整个案件尘埃落定之后，再来功过相抵，盖棺定论，您觉得呢？”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肖凤鸣台阶，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意思是，你现在要揪着我的小辫子不放，那我就把手里的炸弹全都扔出来，大家一起鱼死网破。你如果想让这个案子平稳地查下去，那就别在指挥失误这种细枝末节上做文章。
肖凤鸣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死死地捏着那份复印件，指节都发白了。
她知道，今天的交锋，她输了。
她本想借题发挥，给祁同伟一个下马威，甚至想借机把吕梁安插到专案组里，掺沙子，掌握主动权。可她万万没想到，祁同伟的反击，会如此的迅猛和精准。他直接打中了吕梁这个自己安插的棋子的七寸，让自己瞬间陷入了投鼠忌器的被动局面。
如果她再坚持追究祁同伟的责任，祁同伟把吕梁的证据一抛，那丢人的就是她肖凤鸣，就是她这个政法委书记识人不明，用人不当！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两位大佬的无声对峙。他们知道，这场会议的走向，就在肖凤鸣的一念之间。
许久，肖凤鸣才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上，她将那份复印件合上，随手扔在了桌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祁同伟同志的意见，也很有道理。”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一个案子，不查到底，确实不好评价。那就……按照同伟同志的意见办吧。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散会！”
说完，她第一个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一场原本气势汹汹的“问罪大会”，就这样虎头蛇尾地草草收场。
吕梁还愣在原地，完全没搞明白，为什么形势会急转直下。他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甘。
祁同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也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肖凤鸣的背后是梁群峰，他们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但今天，他至少为自己，为接下来的战斗，赢得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