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府大楼的小会议室里,烟灰缸早就塞满了积灰,烟雾缭绕间,几位主事官员正围坐一处。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早把这帮人架在火上烤。墙上挂着的吕州全域旅游规划图,那可是高芳芳亲手圈定的蓝图,如今张湾村那个红圈格外扎眼。
旅游局局长急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他一把扯松领带,额头青筋直冒,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书记,赵市长,咱们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局长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乱飞,“那个姓张的无赖,真要是跟京城那边的资本搭上线,咱们吕州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旅游规划,连个响都听不见就得黄掉。张湾村是整个项目的阵眼,阵眼要是被人占了,咱们外围投再多钱也是打水漂。”他越说越气,拳头重重砸在实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盖直晃悠,恨不能当场把张文远套麻袋打一顿。
张海涛端坐在主位,视线越过升腾的茶雾,与左手边的赵刚碰了个正着。两人眼底飞快掠过默契的亮光,面上却齐刷刷挂上愁苦的模样。高总监定下的基调是诱敌深入,这出苦肉计必须唱得比真金还真。赵刚暗自咂舌,高芳芳这丫头年纪轻轻,布置的连环套却毒辣得很,连他们这帮老官僚都得心甘情愿当陪衬。
“老赵,你再跑一趟,去探探张文远的底。”张海涛揉压着太阳穴,语调拖得很长,透出深深的疲惫,“咱们把底线再往上抬一抬。他要是还咬死不松口,咱们,咱们只能割肉了。”他把“割肉”两个字咬得极重,活脱脱一个被逼入死胡同的当家人。
赵刚配合着倒吸一口凉气,双眼圆瞪,眼角挤出几道深刻的皱纹。“书记,这怎么行,真要把张湾村让出去。”他故意拔高嗓门,把戏码做足。
张海涛长叹一声,双手摊开搭在桌面上:“胳膊拧不过大腿。真让他自己捣鼓,咱们吕州的对外形象全毁了,整个旅游盘子都得跟着陪葬。与其被人卡死脖子,不如花大价钱把地皮收回来,好歹主动权还在咱们自己手里。”张海涛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赵刚听在耳朵里,暗暗竖起大拇指。书记这演技,不去拿个奖都屈才了。他攥紧拳头,斗志昂扬,誓要把梁成那帮人彻底忽悠瘸了,等对方麻痹大意,再给他们来个连根拔起。
隔天下午,市府宾馆的商务洽谈室。
赵刚领着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再度坐到张文远对面。空调开得很足,赵刚却故意没脱外套,扯出几分烦躁的做派。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用力点了点,直接抛出重磅炸弹,把收购价抬到了一亿五千万。
张文远身旁的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厚厚的法条,开始咬文嚼字地强调产权的不可侵犯性,话里话外都在敲打市府团队。赵刚耐着性子听完,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处,眉毛纠结成一团,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张老板,咱们吕州是实打实带着诚意来的。一亿五千万,这已经是市财政能挤出来的极限了。您高抬贵手,咱们各退一步,把这事定下来,行不行。真要把事情闹僵,对谁都没好处。”
张文远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金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贪婪的脸庞。他看着堂堂一市之长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肠子都快笑打结了。他暗自盘算,这帮当官的平时高高在上,现在还不是被他捏扁搓圆。高芳芳那个留洋回来的黄毛丫头,终究是个花架子,最后还得乖乖掏真金白银来平事。
“赵市长,您开的这价码,搁在以前确实能让我心动。”张文远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身体前倾,两条胳膊架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扯动面皮,“不过嘛,我这边刚跟京城的大老板通了气。人家给的数,可比您这大方多了。”
张文远竖起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神态嚣张至极。“人家大老板发话了,要连片开发,搞个最顶级的私人度假村,专供那些非富即贵的人消遣。真要搞起来,别说两亿,三亿五亿的流水都不在话下。”他敲击着桌面,字字句句都在逼宫,潜台词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拿不出钱,这块肥肉你们连汤都喝不着。
赵刚配合着倒抽一口冷气,嘴唇哆嗦了两下,面颊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颓然地靠向椅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连连摇头叹息。“张老板,您高抬贵手。吕州这盘棋,真缺不了张湾村这颗落子啊。您再宽限几天,咱们再商量商量。”
张文远盯着赵刚那副灰败的模样,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坦开了。赢定了,这局赢得彻彻底底。他脑海里浮现出梁成许诺的丰厚报酬,只等资金一到账,他就能拿着钱远走高飞。高芳芳算什么东西,还不是被梁家少爷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我看赵市长也是个实诚人。”张文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翘起二郎腿,皮鞋尖一晃一晃,“我退一步。两亿,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三天,就给你们三天期限。三天之内签合同打款,咱们两清。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到时候我直接跟京城老板签字画押,你们吕州爱去哪搞旅游去哪搞。”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嚣张气焰直冲屋顶,完全吃准了吕州方面拿他毫无办法。
赵刚沉默着站起身,动作迟缓,连面前的文件都忘了拿,脚步虚浮地走出洽谈室。一出门,他原本愁苦的面容瞬间收敛,眼底闪过锐利的光芒。诱饵已经抛下,鱼儿咬钩咬得死紧,接下来就看怎么收网了。他加快脚步,直奔市委大院,要把这出戏唱到最高潮。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张海涛静静听完赵刚的复述,眉头拧成个死结。“两亿,他倒真敢张这个嘴。”张海涛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面上。虽然明知是计,但被人这么蹬鼻子上脸,他这堂堂一把手依然窝火得很。
“书记,这戏接下来怎么接。”赵刚压低嗓音请示。
张海涛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定住脚步,一字一顿地安排:“老赵,你立刻起草一份报告,直接递交省府。报告里就写,吕州顾全汉东旅游发展大局,被迫妥协,高价回购张湾村产权。措辞要多惨有多惨,要把咱们底朝天的困境全写进去,让省里乃至外面的人都看看,咱们是被逼上梁山的。”
赵刚重重点头,补充道:“书记,这份报告递上去,不仅是给梁家看,也是给沙书记看。咱们把姿态摆得这么低,将来收网的时候,梁家就是破坏地方建设的罪人,谁也保不住他们。”这封报告就是给梁家敲响的丧钟,只要梁成看到吕州正式服软的公文,防备心就会降到最低。
同一时间的京州西郊,梁家别墅的茶室里茶香四溢。
梁成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张文远传来的捷报,整个人兴奋得从红木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茶室里回荡。
“两亿,他们咬钩了。”梁成挂断电话,几步跨到梁群峰跟前,双手撑着茶台,眼角眉梢全是狂妄,“爸,您听到没。吕州那帮土包子举白旗了。高芳芳那个自以为是的臭丫头,这回栽大跟头了,被咱们逼到绝路,只能乖乖掏腰包平事。”他脑海中已经描绘出高芳芳低头认输的狼狈样,报复的快感流遍全身。
梁群峰稳稳坐在对面,眼皮微微抬起。他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水汽氤氲间,他那张老谋深算的面庞上浮现出极其少见的笑意。他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浅浅尝了一口,眼底透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仗着读了几本书就敢出来指点江山。”梁群峰放下茶杯,话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鄙夷,“遇到真刀真枪的阵仗,还不是得抓瞎。官场上的水深得很,她以为凭着林家那小子的庇护就能横着走,太天真了。”
“姜还是老的辣。”梁成绕着茶台走了一圈,搓着手掌,神采飞扬,“她高芳芳自诩女中诸葛,这回还不是被咱们耍得团团转。爸,您这连环计绝了。先造舆论说吕州项目停摆,接着让张文远扯虎皮做大旗,搬出京城资本吓唬他们,最后逼得吕州捏着鼻子认下两亿的天价。环环相扣,把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梁成越说越兴奋,只要两亿的资金一动,汉东产业基金的底细就会暴露无遗。“等这笔钱打过去,咱们立刻安排人实名举报。省纪委的田国富正愁抓不到高育良的把柄,这送上门的黑材料,他肯定乐意接。到时候把违规输送利益侵吞国有资产的帽子往高育良头上一扣,高家父女就得卷铺盖滚出汉东。”
梁群峰微微颔首,视线落在窗外的枯枝上。他盘算着接下来的动作,只要吕州的款项打进张文远的账户,他布置在暗处的眼线就会立刻行动,把这笔交易捅到省纪委甚至中央。高育良自以为攀上了林家就能在汉东呼风唤雨,林辰那个京城来的太子爷也妄图踩着他梁群峰的肩膀立威。这回,他要让这帮人结结实实地摔个粉身碎骨,再也爬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