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吕州市委一号会议室。
红木双开大门紧紧闭合，走廊上的自然光被彻底隔绝在外。顶部的白炽灯全数亮起，将椭圆形会议桌照得纤毫毕现。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风声，平时这点动静根本引不起注意，眼下却成了屋内唯一声响。
接到通知的市委常委，连同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法院、市纪委的主要负责人，早早按照座次表落座。没人交头接耳，连翻动面前空白记录本的动作都放得极轻。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敏锐嗅觉，让他们从“紧急扩大会议”这几个字眼里，品出了风雨欲来的前兆。
张海涛坐在主位，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搭在桌沿。他没有急着开口，视线在椭圆形长桌两侧来回梭巡。被他看到的人，有的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有的则低头研究起钢笔的笔尖。几位平时在饭局上高谈阔论的局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连伸手去擦的动作都不敢做。
出大事了。这四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打转。
张海涛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内的僵局：“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过来，是要通报一件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的重大案件。”
他没有多说废话，偏过头看向左手边的赵刚：“老赵，你把下午在张湾村祠堂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给大家说一遍。”
赵刚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指腹在纸页上压了压。他抬起头，环视全场，开始讲述。从张文远带着律师如何趾高气扬地坐进祠堂，如何拍着桌子咬死两亿的报价，一直讲到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带着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院子。
“张文远手里那份所谓的民国地契，是找人伪造的。他注册的投资公司，也是个空壳。省厅已经查实，这是一起涉案金额高达两亿的合同诈骗，并且涉嫌伪造国家公文、意图侵吞国有资产。”赵刚把案件定性抛了出来。
会议室里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手里的签字笔没拿稳，吧嗒一声掉在实木桌面上，滚出去老远。
两亿的诈骗案，伪造公文，还惊动了祁同伟亲自带队抓人。这些信息量太大，把在场的人惊得七荤八素。
“这个张文远，胆子大得包天！简直目无王法！”一位副市长拍了下大腿，率先表态。
“两亿啊，他真敢张这个嘴！这是把我们吕州市府当提款机了！”
“多亏省厅行动果断，这笔钱要是真从财政账上划出去，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进去交代问题！”
议论声四起，有人拍胸脯庆幸，有人高声谴责。张海涛冷眼旁观，看着这些下属的反应。他心里清楚得很，这里面有的人是真的后怕，有的人，那份震惊和愤怒，演得比戏台上的角儿还真。
等议论声稍降，张海涛抬起右手，在桌面上拍了一巴掌。
清脆的击打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所有的交谈声被强行掐断。
“目无王法？我看，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才让他有这么大的胆子！”张海涛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变得极具攻击性，“一个外地来的骗子，凭什么敢在吕州的地盘上，指着我们市长和各位局长的鼻子，索要两个亿？”
“他凭什么能死死卡住我们全市重点旅游项目的脖子？”
“他又凭什么能调动媒体，抹黑我们吕州的投资环境，阻挠我们的经济发展？”
张海涛一连串的质问，一句比一句调门高。他盯着坐在中段的几位官员，逼得对方移开视线。几个心里有鬼的干部，只当后背一阵发凉，衬衫已经贴在了脊背上。
“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合同诈骗案！”张海涛在主位后方踱了两步，停住脚，“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我们吕州、针对汉东省发展大局的恶性犯罪！”
他指着墙上的吕州地图：“在张文远背后，藏着一个庞大的黑恶势力团伙！这个团伙，这些年盘踞在吕州，把触角伸进了经济、社会乃至政府部门的方方面面。他们官商勾结，侵吞国有资产，垄断市场，欺压百姓！”
“我们吕州这些年为什么发展不起来？为什么好的项目引不进来，好的企业留不住？就是因为有这些毒瘤在！有这些蛀虫在吸血！”
“高总监带来的汉东产业引导基金，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张湾村的规划，是要打造全省乃至全国顶级的文旅度假区。这不仅能解决当地老百姓的就业，还能带动周边十几个产业的链条。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事！可是呢？张文远这帮人，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为了装进他们自己腰包里的黑钱，硬生生要把这个项目搅黄！他们拿着伪造的地契，雇佣社会闲散人员恐吓村民，甚至把手伸到了我们市府的谈判桌上！”
“他们在吕州织了一张大网，谁想来投资，都要被他们扒掉一层皮。长此以往，还有哪个企业敢来？还有哪个项目能落地？”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没人敢接话。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张书记今天摆出这个阵势，根本不是为了通报一个诈骗案，而是要借着张文远的案子，在吕州官场和商界掀起一场大清洗。
“省委沙书记、高省长已经下达了明确指示！”张海涛把两尊大佛搬了出来，视线直接锁定市公安局局长和市纪委书记，“要求我们吕州市，以张文远案为突破口，深挖彻查，打掉保护伞，铲除利益链！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位高低，背景多深，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把沙瑞金和高育良的名字摆在台面上，就是要断绝在场某些人的侥幸心理。这是省里两位最高领导的共同意志，谁敢阳奉阴违，就是往枪口上撞。
市公安局局长和市纪委书记当即站起身，身姿笔挺，高声表态：“请书记放心，我们坚决执行省委省政府的指示！”
张海涛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
“高总监和汉东产业引导基金，带着几百亿的投资来到吕州，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我们决不能让这来之不易的希望，被一小撮黑恶势力破坏掉。”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今天起，我宣布，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为期三个月的‘扫黑除恶、优化营商环境’专项整治行动！”
“我亲自担任行动领导小组组长！”
“市公安局，立即成立专案组，对张文远案进行深挖，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关系网，一根一根揪出来！”
“市纪委同步介入！对行动中发现的公职人员违纪违法线索，发现一起，查处一起！重点查处那些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干部！”
“市检察院、市法院，要提前介入，快审快判，形成严打高压态势！”
张海涛每一道指令都下得斩钉截铁。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是高芳芳通过林辰，在会议开始前发来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有在吕州商界呼风唤雨的企业家，有在基层单位作威作福的实权干部，甚至还有几个此时就在这个会议室里的处级干部。这些人，都是梁家这些年在吕州布下的暗桩。
张海涛的视线扫过名单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长桌两侧的人。
“这次行动，是对我们吕州全体干部的一次严峻考验。”张海涛的语气透着压迫感，“我希望大家都能站稳立场，守住底线。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通风报信，充当保护伞，那就是与全市人民为敌，与省委省政府的决策为敌。下场，只有一个。”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但屋里的气压已经降到了冰点。
会议宣告结束。与会人员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那些心里没鬼的干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当压在吕州头顶的乌云总算要散了。而那些心里有鬼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要借助于椅背，双腿酸软难以挪动，迈步出门的时候，甚至有人绊了一下门槛。
吕州的天，真的要变了。
当天夜里，吕州的街道上不再安宁。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各个主干道上闪烁，警笛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一辆辆警车呼啸而过，直奔各个目标地点。
市公安局和纪委联合行动，效率极高，带走了一个又一个在当地赫赫有名的人物。
吕州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当时正待在自己名下的奢华会所里，搂着陪酒女郎喝着洋酒。特警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手里的水晶酒杯掉在地毯上，昂贵的酒液洒了一地。因为涉嫌非法集资和暴力拆迁，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吕州最大的物流公司老板，还在办公室里连夜销毁账目。碎纸机还在运作，警察已经控制了整栋办公楼。面对涉嫌垄断经营和偷税漏税的指控，他瘫坐在老板椅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市规划局的一位副局长，正准备从别墅的后门溜走。纪委的工作人员堵住了他的去路。在随后的搜查中，办案人员从他卧室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了几个大号行李箱。拉链拉开，里面装满了成捆的现金和几十根金条，在灯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市法院的一位副院长，平时在台上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却和张文远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纪委办案人员敲开他家门的时候，他正准备把几本关键的账册扔进马桶里冲走。被按在瓷砖地上时，他还在叫嚣着要给省高院的领导打电话。
就连市纪委内部，也清理出了两个通风报信的内鬼。他们还没来得及把会议内容传递出去，就被当场卸下了工作牌。
一夜之间，整个吕州的官场和商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大清洗。无数人彻夜难眠，盯着窗外的警灯，不知道下一个被敲开门的会不会是自己。
吕州翻天覆地的时候，远在京州的梁成，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待在西郊的私人会所里，享受着奢靡的夜生活。宽敞的包间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个手法专业的技师正在给他做着精油按摩。他的手机早就调成了静音，扔在不远处的茶几上。
闭着眼睛的梁成，脑子里全是对未来的畅想。两亿的资金即将打入张文远的账户，只要经过海外离岸公司的清洗，这笔钱就会成为他个人的囊中之物。更重要的是，高芳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这次算是彻底栽了跟头。汉东产业引导基金的底细一旦暴露，高育良和林辰都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他翻了个身，趴在按摩床上，任由技师揉捏着肩膀，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照进房间。梁成还在熟睡，会所包间的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拍打。
“梁总！梁总！您快醒醒！”
秘书急匆匆的呼喊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梁成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掀开身上的毛巾，抓过一件浴袍披在身上。他走过去拉开门，看着满头大汗的秘书，语气透着火气：“大呼小叫的，什么事这么急？”
秘书连气都喘不匀，手里死死攥着手机，话音都在打颤：“梁总，出大事了！张文远……张文远被抓了！”
“什么？”梁成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被这句话直接浇醒。他一把揪住秘书的衣领，“被谁抓了？”
“省公安厅！是祁同伟亲自带的队去吕州抓的人！”秘书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继续汇报，“还有我们吕州分公司的几位高管，以及跟我们合作的几个老板，昨天夜里全都被抓了！吕州市委连夜开了会，正在搞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把我们的人连锅端了！”
梁成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手机从茶几边缘滑落，掉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钝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