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乱了夜色。
「哒哒哒哒——」
大批的御林军举着火把,像是一条惊慌失措的火蛇,从长街的尽头涌来。火光照亮了满地的狼藉,也照亮了那些死不瞑目的刺客尸体。
「皇上!微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京兆尹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盔甲都没戴正,额头上全是冷汗。跪在地上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景琰没有看他。
他依旧紧紧地握着那把软剑,剑尖垂地,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已经被烧黑的地面上。
「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就在这儿跪着。」
「跪到……」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残肢断臂,还有远处那些在爆炸中受伤哀嚎的百姓。
「跪到这街上的血,洗干净为止。」
京兆尹浑身一颤,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回宫。」
萧景琰收剑回鞘。
动作有些僵硬。
我看到了,他在收剑的一瞬间,左肩微微耸了一下,眉头皱紧。那里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变成了暗沉的紫黑色。
「你的伤……」
我伸手想去扶他。
「没事。」
他避开了我的手,反而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揽住我的腰。
力道很大。
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儿,没被刚才那场噩梦带走。
「上车。」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被御林军护送了过来。
不是龙辇,只是普通的青蓬马车。
萧景琰先把我托上去,然后自己才上来。
帘子放下的瞬间。
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喧嚣。
车厢里很暗。
只有角落里挂着的一盏油灯,摇摇晃晃。
萧景琰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那股一直撑着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一半。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疼吗?」
我凑过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别动。」
他按住我的手。
没有睁眼。
只是把我的手,紧紧地攥在他的掌心里。
「让朕……靠一会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就这么任由他抓着。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猛火油燃烧后的焦臭味。
但这两种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香。
那是青衫客留下的。
那个像风一样出现,又像风一样消失的男人。
「舒芸。」
良久。
萧景琰突然开口。
他依旧闭着眼,但握着我的手,却收紧了几分。
「那个青衫客……」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刚才的厮杀中被压了下去。
现在,终于浮出了水面。
「我不知道。」
我实话实说。
「我只知道他是听雨楼的楼主,是个拿钱办事的高手。」
「拿钱办事?」
萧景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刀。
直勾勾地盯着我。
「拿谁的钱?」
「朕给的那五十两?」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五十两,买不动听雨楼楼主的一剑。」
「那一剑……」
「是为你拔的。」
我沉默了。
确实。
那个男人救我们,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大衍的江山。
他说的很清楚——「因为她不想让你死」。
这句话,太暧昧了。
也太……私密了。
就像是一个长辈,在替自家晚辈教训那个没出息的女婿。
「皇上。」
我反握住他的手。
认真地看着他。
「不管他是谁。」
「只要他救了我们,就是恩人。」
「至于其他的……」
我摸了摸怀里那盏琉璃灯。
「等查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萧景琰看着我。
眼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深深的……不安。
「舒芸。」
他突然凑近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像是一个受了伤、寻求安慰的孩子。
「朕刚才……」
「真的很怕。」
「怕死吗?」
「不。」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
「怕护不住你。」
「朕是大衍的皇帝。」
「坐拥天下,富有四海。」
「可是刚才……」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在那些刺客面前。」
「朕竟然还要靠一个江湖草莽,来救朕的女人。」
「他说得对。」
「朕这把剑……」
「火候还不够。」
我心头一酸。
原来他在意的不是青衫客的身份。
而是……自尊。
一个男人的自尊,一个丈夫的自尊。
「傻瓜。」
我伸手,环住他的背。
轻轻拍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
「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特别帅。」
「帅?」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
显然没听懂这个现代词汇。
「就是……」
我想了想。
「英明神武,威风凛凛,让人……」
我凑上去,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让人心动。」
萧景琰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你就哄朕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他那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
回到关雎宫。
已经是子时。
灵儿看到满身是血的萧景琰,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脸盆扔了。
「皇上!娘娘!这是怎么了?!」
「闭嘴。」
萧景琰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去打热水。」
「拿金创药来。」
「还有……」
他顿了顿。
「今晚的事,谁敢多嘴半句,朕拔了他的舌头。」
「是是是!」
灵儿吓得连忙跑出去。
内室里。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来。」
我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左肩的衣袍。
布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嘶——」
萧景琰倒吸一口冷气。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忍着点。」
我用热毛巾,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
伤口很深。
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那是为了护我,硬生生挨的一刀。
我的手有些抖。
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
萧景琰伸出右手,替我擦去眼角的泪。
「这点伤,不碍事。」
「以前在军营里,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
「那时候你是一个人。」
我吸了吸鼻子。
把金创药洒在伤口上。
「现在……」
「你是两个人。」
萧景琰看着我。
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痴缠。
「两个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
我脸一红。
「我是说我和你!想哪去了!」
「呵。」
他低笑一声。
这一笑,牵动了伤口,他又疼得呲牙咧嘴。
包扎好伤口。
萧景琰并没有急着穿衣服。
他就那么赤着上身,靠在床头。
看着我忙前忙后地收拾药箱,清洗血布。
「舒芸。」
他又叫我的名字。
「嗯?」
我回头。
「那个青衫客……」
他还是绕不过去这个坎。
「他说下次见面,要朕把酒温好。」
「你说……」
「他还会来吗?」
「应该会吧。」
我想起青衫客最后那个眼神。
那是还有话没说完的眼神。
「怎么?你想抓他?」
我把药箱放好,走过去。
「不。」
萧景琰摇了摇头。
「朕想……」
他眯起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朕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
「谈谈……」
萧景琰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怎么才能……」
「真正地护住你。」
「听雨楼在江湖上的势力,朕早有耳闻。」
「情报网遍布天下,刺客更是神出鬼没。」
「如果是以前,朕会觉得这是朝廷的隐患,必须铲除。」
「但今天……」
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肩。
「朕发现。」
「有些事,朝廷做不到。」
「但江湖能做到。」
「比如……」
「这种不要命的死士。」
「还有那些……」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夜空。
「那些藏在暗处、连朕的御林军都查不到的……鬼魅魍魉。」
我心里一惊。
萧景琰这是……
想要收编听雨楼?
或者说,想要和江湖势力……结盟?
这可是大忌啊。
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朝廷和江湖,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是死对头。
他这个皇帝,竟然想打破这个规矩?
「你想借刀杀人?」我问。
「不。」
萧景琰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
「朕想……」
「借刀护人。」
「既然他是你的『守护者』。」
「那朕……」
「也不介意当他的……雇主。」
「只要能护你周全。」
「别说温酒。」
「就是让朕把这江山分他一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牛吹大了。
「咳,分他……一座城。」
「朕也舍得。」
我:「……」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霸气、也最败家的情话了。
「睡吧。」
我帮他拉好被子。
「一座城就算了。」
「我看那个人……」
我想起那个紫红色的酒葫芦。
「给他几坛好酒,估计比一座城管用。」
萧景琰笑了。
他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半的位置。
「上来。」
我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窝在他没受伤的右边。
「景琰。」
我轻声唤道。
「嗯?」
「其实……」
我闭上眼,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
「你不用借别人的刀。」
「你已经是……」
「我最好的守护者了。」
萧景琰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
他在黑暗中,吻了吻我的发顶。
「睡吧。」
「明天……」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关雎宫的窗台上。
多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昨天赢来的琉璃灯。
而是一块……残缺的玉片。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不羁的酒气。
「故人之后。」
「若想知晓身世。」
「把另一半带上。」
「三日后,听雨楼见。」
我看着那块玉片。
从贴身的肚兜里,摸出了瞎子师父留给我的那半块罗盘。
「咔哒。」
两块玉,拼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原本残缺的纹路,瞬间完整。
那是一个……
复杂的星图。
而在星图的中央。
赫然刻着两个古篆字:
【天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