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风波刚过,宫里的菊花还没谢透,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怨气」就开始在紫禁城的上空盘旋。
这怨气不来自冷宫,也不来自那些没被翻牌子的嫔妃。
它来自前朝,来自那帮每天五更起、半夜睡,还要操心皇帝被窝里睡没睡人的老臣们。
听竹轩的地龙烧得很旺。
我瘫在那张铺了三层波斯长毛毯的软塌上,怀里抱着个绣着咸鱼图案的软枕,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在此刻显得格外萧瑟,衬得我这屋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如果不算上旁边那只正在疯狂转圈的鹦鹉的话。
灵儿这丫头,今日不知怎么了,比那只鹦鹉还能念叨。
「娘娘,您别吃了!再吃这腰身都要粗一圈了!」
灵儿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半块糕点,急得直跺脚。
「前朝都要炸锅了!听说今儿个早朝,礼部尚书那个老古板,直接抱着柱子要死要活,非逼着皇上给个准信,到底什么时候能让后宫怀上龙种。」
我吧唧了一下嘴,回味着舌尖上那点残留的桂花香。
「他要撞就让他撞呗。」
我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
「柱子是金丝楠木的,挺硬,记得让他选个好点的角度,别撞坏了上面的漆,修起来怪费钱的。」
「娘娘!」
灵儿简直要被我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给气哭了。
「现在满宫的娘娘都在喝坐胎药,连平日里最清高的那位,听说都悄悄请了送子观音进宫。您倒好,还在这儿……在这儿当咸鱼!」
我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们急那是她们勤快。生孩子这种体力活,不仅疼,还容易变丑,最重要的是——」
我伸出一根手指,严肃地在空中晃了晃。
「带孩子太累了。半夜要喂奶,白天要哄睡,我的美容觉怎么办?我的红烧肉怎么办?谁爱生谁生,反正我不去。」
灵儿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透着一股子慌张。
「皇上驾到——」
那声音刚落,门帘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掀开。
萧景琰裹挟着一身深秋的寒意,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高公公和一溜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高高的一摞奏折,摇摇欲坠,看着就像是一支搬家大队。
我正准备还要不好意思一下起身行个礼,萧景琰已经黑着一张脸,径直走到软榻边。
他连外袍都没脱,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从盘子里抄起一块我还没来得及下手的栗子糕,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那动作,不像是在吃糕点,倒像是在啃哪个大臣的骨头。
「免了,躺着吧。」
他挥手让屋里的下人都退出去,那群捧着奏折的小太监如蒙大赦,把奏折往桌案上一堆,逃也似的溜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我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又看了看萧景琰那张写满了「朕很烦、朕想杀人」的俊脸。
「皇上这是怎么了?」
我把软枕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靠得舒服点。
「被那帮老头子念经念晕了?还是礼部尚书真的撞柱子了?」
萧景琰吞下口中的糕点,接过我递过去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要是真撞了倒清净。」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老东西,光打雷不下雨。抱着柱子嚎了半个时辰,连块油皮都没蹭破,反倒是朕的耳朵,快被他那破锣嗓子给震聋了。」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萧景琰侧过头,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指了指桌上那堆奏折。
「你自己看。」
我好奇地从最上面抽出一本。
明黄色的封皮,看起来庄重无比。
翻开一看,字迹工整,言辞恳切,洋洋洒洒几千字。
从盘古开天地讲到了大衍国运,从阴阳调和讲到了子嗣繁衍,引经据典,废话连篇。
中心思想就一句话:皇上,您该去睡女人了。
我又不信邪地翻开一本。
这本是钦天监的。
好家伙,更专业。
上面画着星盘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宜同房」的时辰,甚至连姿势和方位都给出了「专业建议」。
什么「龙凤呈祥式」,什么「吉星高照位」。
我看都没看懂,但大受震撼。
「噗——咳咳咳!」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边咳一边笑得肚子疼。
「皇……皇上,这帮老头子也太有才了。」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奏折摊开举到萧景琰面前。
「您看这句,『臣夜观天象,紫微星动,此时正是播种之良机』……哈哈哈哈,他们当您是老农插秧呢?」
萧景琰一把夺过奏折,嫌弃地扔回桌上。
「你还笑?」
他伸手捏住我的脸颊,微微用力,把我的脸捏成了包子状。
「朕都快被他们烦死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朕连御书房都不敢回,一回去就是满屋子的送子观音像,连喝口茶,茶杯底下都印着『多子多福』四个字。」
我费力地拍掉他的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
「那您躲到我这儿来也没用啊。」
我往软榻里面缩了缩,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我这儿庙小,容不下送子观音。而且我也不会生孩子,您要是想找人那啥……趁着天还没黑,去翻个牌子?」
萧景琰盯着我,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他在外面沾染的寒气,一点点侵入我的呼吸。
那种压迫感,就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的。
「林舒芸。」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你是真傻,还是在跟朕装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本能的求生欲让我想要装死,但他的眼神太烫,烫得我无处可躲。
「臣妾……臣妾只是提个建议嘛……」
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你看这次进宫的新人里,那个霍婕妤,将门虎女,身体倍儿棒,一看就好生养。还有那个刘贵人,圆圆润润的,也有福气……」
话还没说完,我就感觉腰上一紧。
天旋地转间,我已经连人带被子被他捞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闭嘴。」
他在我耳边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让我心慌的无奈。
「弱水三千,朕若想取,早就取了。」
萧景琰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胡茬有点扎人,却让我莫名地感到心安。
「朕不想要那些为了家族利益、为了荣华富贵而生下来的孩子。那些孩子,生下来就是棋子,就是筹码。」
他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
「朕想要一个,真正属于我和心爱之人的孩子。流着我的血,也流着你的血。」
我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
这男人在对我用美男计。
而且是最高级别的那种——深情攻势。
我虽然平时懒散,只想当个快乐的咸鱼,但我不是木头。
这几个月来,从秋猎时的生死相依,到巫蛊案的并肩作战,这个男人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他是大衍的皇帝,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
可在我面前,他会笨拙地给我剥栗子,会为了让我睡个好觉去把御花园的蝉都粘了,会在噩梦醒来时下意识地寻找我的手。
他说,他想要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一万句「朕爱你」还要大。
「皇上……」
我小声嘟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您这话说的,臣妾压力好大。您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了。」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我的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有什么压力?」
「生孩子很痛的。」
我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听说那种痛,就像是同时断了十根肋骨。我平时手指破个皮都要哭半天,肯定受不了。」
萧景琰:「朕会让太医院备好最好的麻沸散,朕会一直陪着你。」
「生完孩子身材会走样的!到时候腰也没了,腿也粗了,变成个黄脸婆,您肯定就嫌弃我了。」
萧景琰:「朕若是嫌弃你,天打雷劈。再说了,你现在就很能吃,朕也没嫌弃过。」
我:「……」
这天没法聊了。
我不死心,继续抛出杀手锏。
「带孩子很累的!小孩子很吵,半夜要哭,要换尿布,要喂奶。我最讨厌睡觉被人吵醒了,我有起床气的!到时候我可能会忍不住把孩子扔出去!」
萧景琰低笑出声。
他的胸腔震动着,那笑声像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愉悦而醇厚。
他松开我,双手捧起我的脸,逼着我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倒映着小小的、有些慌乱的我。
「怕什么?朕在。」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以后孩子朕来带。尿布朕来换,半夜哭了朕来哄。你只管睡觉,只管吃你的红烧肉和栗子糕,如何?」
我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
这可是封建社会的皇帝啊。
君子远庖厨,更别说换尿布这种事了。
「君无戏言?」
我狐疑地看着他。
「君无戏言。」
萧景琰毫不犹豫地点头。
「若朕食言,就罚朕……一个月不准进听竹轩。」
我心里最后一层防线,终于轰然倒塌。
这个赌注太大了。
对于粘人精萧景琰来说,一个月不进听竹轩,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那好吧。」
我纠结了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但是说好了啊,如果孩子长得丑,像那个礼部尚书一样满脸褶子,我就不认了,您自己养去。」
萧景琰失笑。
「朕的种,怎么可能会丑?」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唇边,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既然爱妃答应了,那择日不如撞日。」
「等等!」
我惊恐地往后缩。
「天还没黑呢!而且……而且我也没准备好!」
「不需要准备。」
萧景琰轻而易举地制住了我的挣扎,直接连人带被子把我压在了身下。
「朕看过了,钦天监说,此时正是良辰吉时。」
「那是骗人的!他们就是想忽悠您干活!」
「是不是骗人的,试过才知道。」
他的吻落了下来,封住了我所有的抗意。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屋内的炭火却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映照着满室的旖旎。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我这随口一应的「好吧」,不仅给自己招来了一个大麻烦,还给大衍王朝招来了一对足以闹翻天的混世魔王。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现在的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只要不用早起,只要有人换尿布……
生个孩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专心点。」
萧景琰惩罚性地咬了一下我的耳垂,声音暗哑。
「这种时候还能走神,看来是朕不够努力。」
我:「……」
救命,这真的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
我是真的很想再吃一块那没吃完的栗子糕啊!
可惜,这最后一点微小的愿望,也被某人霸道地吞没在了唇齿之间。
听竹轩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而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依旧孤零零地躺在桌案上,无人问津。
只有那只被遗忘的鹦鹉,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着床帐里晃动的影子,学着灵儿的语气,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句:
「羞羞!羞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