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有点甜。
这是萧景琰醒来后,要是敢给我的评价,我绝对会把那一碗朱砂酒扣在他头上。
那一滴带着金光的指尖血落入他口中后,奇迹发生了。
原本在他胸口那条狰狞蠕动的黑线,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萧景琰灰败的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样。
「呼……」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身体被掏空。
那种虚弱感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刚才那一下,似乎抽走了我体内某种玄之又玄的「气」。
我瘫坐在脚踏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娘!您没事吧?」
灵儿哭着扑过来,手忙脚乱地给我包扎手指。
「没事,死不了。」
我摆摆手,看了一眼依然紧闭的殿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但乾清宫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像是一下下砸在人心上的重锤。
门外的横木在剧烈颤抖,落下簌簌灰尘。
「里面的听者!奉皇后娘娘懿旨,乾清宫内藏有毒源,需立刻搜查!若再不开门,我们就撞进去了!」
是御林军统领赵彪的声音。
这人是个粗人,也是皇后的一条忠犬。
名为搜查毒源,实则是来找传国玉玺的。
只要拿到玉玺,再伪造一份遗诏,萧景琰就算不死,这皇位也得换人坐。
「娘娘,怎么办?门快顶不住了!」
高公公急得团团转,手里还攥着个鸡毛掸子,看样子是准备跟御林军拼命。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脑袋还有点晕。
「硬拼肯定不行。」
我看了看这满屋子的老弱病残——昏迷的皇帝,吓破胆的太医,还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太监。
对方可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
「既然顶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赌性。
「那就打开。」
「什么?!」高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门打开。」
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仅要打开,还要打开。」
「灵儿,去把殿里所有的蜡烛都点上,越亮越好。」
「高公公,去搬张桌子,放到大殿正中央。」
「再把……」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副象牙麻将上。
那是前些日子我为了打发时间,特意让人做的。
「把那个拿过来。」
……
「哐当——」
又是一声巨响。
就在赵彪准备下令用撞木强攻的时候。
那扇紧闭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朱漆大门,突然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吱呀——」
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外的御林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举起了盾牌,以为里面会有埋伏。
然而,没有弓箭手,也没有刀斧手。
只有灯火通明的大殿。
还有……一阵清脆的洗牌声。
「哗啦啦——」
赵彪提着刀,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然后,他傻眼了。
只见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
桌旁坐着三个女人。
正对着大门的,是那位传说中已经「被困死」的娴妃娘娘。
她披着一件狐裘,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慵懒至极。
手里捏着一张牌,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而坐在她左右两侧的……
竟然是应该在各自宫里待着的霍婕妤和刘贵人!
「砰!」
霍捷妤把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那是「三万」。
她一身劲装,袖口高高挽起,那架势不像是来侍疾的,倒像是来干架的。
「清一色!给钱给钱!」
刘贵人则是一脸委屈,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哎呀,我又输了!霍姐姐你是不是出老千?」
赵彪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或者是中了什么幻术。
这里是乾清宫啊!
是皇帝病重、被重兵封锁的禁地啊!
这两个嫔妃是怎么进来的?
而且……她们居然在打麻将?!
在皇帝的龙床前,打麻将?!
「娴……娴妃娘娘?」
赵彪握着刀的手都在抖,这画风太诡异,让他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哟,赵统领来了?」
我连头都没抬,依旧盯着手里的牌。
「来得正好,三缺一,要不要来摸两把?」
赵彪脸色铁青,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娴妃娘娘!末将奉命搜查乾清宫!还请娘娘自重!」
他一挥手,身后的御林军就要往里冲。
「慢着。」
我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
「二索。」
我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却泛着幽幽的冷光。
「赵统领,本宫精通相术,这你是知道的。」
我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
「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
「尤其是你的右腿,黑气缭绕。」
「本宫算过了,你进这个门,不出三步,必有血光之灾。」
「断腿之兆。」
赵彪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娘娘,这种江湖骗术,吓唬吓唬宫女还行,想吓唬我?」
他可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将,从来不信什么鬼神。
「末将今日倒要看看,这腿是怎么断的!」
说完,他大步向前。
一步。
两步。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脚掌即将落地的瞬间。
一直坐在侧面没说话的霍捷妤,突然看似无意地伸了个懒腰,脚尖在桌底下轻轻勾了一下。
「崩!」
一声极细微的、琴弦崩断般的声音响起。
那是霍捷妤刚才趁乱布置的「绊马索」。
用的是最坚韧的天蚕丝,透明,无色,绷紧在两块地砖的缝隙之间。
赵彪只觉得脚踝上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
他身穿重甲,重心本来就不稳。
这一绊,直接失去了平衡。
「啊!」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好巧不巧。
在他倒下的正前方,地面上「不小心」洒了一滩油。
那是刘贵人刚才吃鸡腿时「不慎」掉落的。
「刺啦——」
赵彪的铁靴踩在油上,根本刹不住车。
他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向了旁边的多宝阁。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多宝阁碎了。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赵彪的右腿,狠狠地磕在了坚硬的紫檀木底座上,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乾清宫。
赵彪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疼得满头冷汗,那条腿显然是断了。
所有的御林军都吓傻了。
他们看着倒地不起的统领,又看看坐在桌边纹丝不动的娴妃。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真的断了!
不出三步,必有血光之灾!
这哪里是算命?
这简直就是言出法随的妖术啊!
「啧啧啧。」
我摇了摇头,一脸「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
「都说了有血光之灾,非不信。」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赵统领,这乾清宫现在可是『凶地』。」
「皇上身上的煞气,连本宫都压不住。」
「你若是再敢往前一步,断的可就不仅仅是腿了。」
我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御林军。
「下一个,断的就是脖子。」
「不信的,尽管试试。」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士兵,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太邪门了。
这地方太邪门了。
就连赵彪,此时也顾不上疼了。
他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撤……快撤……」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退到殿外……守着……」
御林军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抬起赵彪,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砰!」
大门再次关上。
但我知道,这一次,他们不敢再撞门了。
至少在那个「活煞」把我们吸干之前,他们不敢。
「呼……」
直到门彻底关上,我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吓死我了。」
刘贵人拍着胸口,手里的苹果都快捏烂了。
「娘娘,您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了,我都以为您真的会妖法呢。」
霍捷妤倒是淡定,弯下腰把那根天蚕丝收了起来。
「什么妖法,物理攻击而已。」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娘娘,这空城计只能唱一时。」
「赵彪断了腿,皇后肯定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而且……」
她看了一眼龙床上的萧景琰。
「皇上的毒,解了吗?」
我摇摇头,苦笑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
我站起身,走到龙床边。
萧景琰背上的朱砂符文已经黯淡了不少,那是煞气在不断冲击的结果。
而他心口的那条黑线,虽然退了一些,但依然顽固地盘踞在那里。
我的血,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霍妹妹,刘妹妹。」
我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冒死翻墙进来陪我的女人。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乾清宫被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霍捷妤指了指屋顶。
「我是武将世家,爬个墙还不简单?」
「至于刘妹妹……」
刘贵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是钻狗洞进来的。」
「那个狗洞就在御膳房后面,平时被杂草挡着,没人知道。我经常从那里偷溜出去买宫外的烤红薯……」
我看着她们,眼眶有些发热。
这深宫里,大多是算计,是背叛。
但也有这样的傻瓜。
为了所谓的「牌搭子」情谊,敢在抄家灭族的边缘疯狂试探。
「谢谢。」
我轻声说道。
「谢什么。」
霍捷妤一挥手,豪气干云。
「咱们可是『火锅三人组』,少一个都凑不齐一桌。」
「再说了,若是让皇后那个老妖婆掌了权,咱们以后哪还有好日子过?」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娘娘,现在怎么办?」
「硬拼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我摸了摸怀里的罗盘。
虽然不能动武,但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霍妹妹,你的轻功,能带人出去吗?」
霍捷妤看了看外面密密麻麻的守卫。
「带人不行,目标太大。」
「但是……送信可以。」
送信。
我眼睛一亮。
「好。」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
「既然宫里的人靠不住,那我们就找宫外的。」
「这封信,你务必送出去。」
「送到……听雨楼。」
「找那个叫叶孤舟的男人。」
霍捷妤愣了一下。
「听雨楼?那是江湖杀手组织啊!娘娘您……」
「别问。」
我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然后咬破手指,盖了一个血手印。
「把这个交给他,他会明白的。」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那个在灯会上欠我一个人情的男人。
那个知道我「守护者」身份的男人。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解千机毒,能对付那个活煞。
除了我。
就只有他。
霍捷妤郑重地接过信,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娘娘放心,人在信在。」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把信送到。」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子时快到了,是守卫换防的时候。」
「我去了。」
说完,她身形一闪,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房梁,消失在黑暗中。
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刘贵人。
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皇帝。
「娘娘……」
刘贵人有些害怕地缩在椅子上。
「我们能赢吗?」
我看着那盏摇曳的长明灯,摸了摸肚子。
「能。」
我坚定地说道。
「因为我是咸鱼。」
「咸鱼是腌过的,命硬,不容易坏。」
而且。
我看向偏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那个小怪物,大概以为刚才那一声惨叫就是结束了。
但他不知道。
那碗朱砂酒,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子时已到。
正是阴气最重,也是活煞「进食」最疯狂的时候。
「来吧。」
我盘腿坐在龙床上,将罗盘放在膝盖上。
「今晚,本宫就陪你好好玩玩。」
「看看是你的煞气硬,还是本宫的命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