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快递通道」,体验感极差。
如果有的选,我宁愿坐那种没有减震的马车颠簸三天三夜,也不想被叶孤舟拎着后领子在房顶上飞。
「喂!慢点!慢点!」
我死死地闭着眼,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抓着叶孤舟的手臂,感觉晚饭吃的烧鸡都要吐出来了。
耳边风声呼啸。
叶孤舟的轻功确实独步天下。
他就这么提着一个孕妇(虽然还没显怀,但重了不少),在乾清宫连绵起伏的琉璃瓦上如履平地。
脚尖一点,就是三丈远。
「闭嘴。」
叶孤舟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
「再叫,就把你扔下去。」
「你敢!」
我咬牙切齿,「你要是敢扔,我就敢变成厉鬼缠着你,让你下辈子投胎做只猫,天天被我撸!」
叶孤舟轻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沉。
「到了。」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瓦片上。
这里是养心殿偏殿的屋顶。
距离那个「活煞」的老巢,只有一层瓦片之隔。
不用叶孤舟提醒,我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乾清宫正殿那边虽然被封锁,但好歹还有点人气。
但这偏殿……
明明是深秋,但我趴在瓦片上,却感觉身下的琉璃瓦像是冰块做的,寒气透过衣料直往骨头缝里钻。
而且,太静了。
静得连一只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整个偏殿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黑色罩子扣住了,与世隔绝。
「小心。」
叶孤舟蹲下身,伸手揭开了一块瓦片。
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我分明看到,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也凑过去,顺着那个缺口往下看。
只一眼,我就差点把刚才吃的烧鸡吐出来。
偏殿内没有点灯。
但在大殿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幽幽的绿火。
那火光不热,反而透着森森鬼气。
借着这诡异的光,我看到那个叫萧祈福的孩子,正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蒲团上。
他没穿鞋,两只脚丫子惨白惨白的。
在他面前,摆着一个紫金香炉。
香炉里插着的三根香,烧出来的烟不是往上飘的,而是像蛇一样,蜿蜒向下,钻进他的鼻孔里。
而他正在……进食。
不是吃饭。
他在吃「气」。
我开启天眼,看得很清楚。
有一根红色的细线,穿透墙壁,一端连着正殿方向(萧景琰),一端连着他的天灵盖。
每隔一次呼吸,就有一股淡金色的气体(龙气),顺着红线被他吸进体内。
随着龙气的入体,他原本苍白的小脸,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润。
更可怕的是。
在他身后的影子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影子拉得很长,形状根本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倒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在炼化龙气。」
叶孤舟的声音极低,只有气音。
「这孩子是个天生的容器。他把萧景琰的生机吸过来,在这个阵法里转化为煞气,再反哺给他背后的东西。」
「背后的东西?」
我盯着那个扭曲的影子。
「那是什么?」
「是『蛊王』。」
叶孤舟眼神冰冷。
「北蛮巫师用千人心头血养出来的蛊虫之王。这孩子,既是活煞,也是蛊蛊。」
「那条千机毒的黑线,就是这蛊王放出去的触须。」
「要想解毒,就得把这蛊王逼出来,杀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
把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体当成养蛊的器皿?
这手段,简直丧心病狂。
「那还等什么?」
我摸了摸怀里的金剪刀(虽然没什么用,但拿着壮胆)。
「下去干他!」
叶孤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行吗」的怀疑。
「你待在这儿别动。我去。」
说完,他身形一闪,就要跳下去。
「等等!」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你傻啊?那是蛊王!你就这么下去,不怕被咬?」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我刚才在听竹轩做那半截「摔炮」时剩下的边角料——高纯度硫磺粉。
「虽然没做成炸药,但硫磺是至阳之物,专克毒虫。」
「拿着。」
叶孤舟愣了一下,接过纸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谢了,咸鱼娘娘。」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
叶孤舟并没有走寻常路。
他直接运起内力,一脚踏碎了屋顶的横梁。
无数瓦片和碎木如同暴雨般落下。
「谁?!」
偏殿内那个正在闭目「进食」的孩子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竟然全是眼白,没有一丝瞳孔。
「找死!」
萧祈福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稚嫩的童音,而是一种尖锐、嘶哑,像是两块铁片摩擦的声音。
「呼——」
他身后的影子猛地暴涨,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向着从天而降的叶孤舟卷去。
「雕虫小技。」
叶孤舟人在半空,长剑出鞘。
「锵——」
一道寒光闪过。
那是听雨楼的绝学,「听雨剑法」。
剑气如霜,瞬间斩断了数条触手。
「嘶嘶嘶——」
那些被斩断的黑气触手落在地上,竟然像活的一样扭动着,发出痛苦的嘶鸣。
「撒!」
我趴在洞口大喊。
叶孤舟手腕一抖,那个纸包在空中炸开。
黄色的硫磺粉洋洋洒洒,如同金色的雨雾,笼罩了整个大殿。
「啊——!!!」
萧祈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些硫磺粉落在他的皮肤上,就像是滚油泼在了雪地上,冒出一阵阵黑烟。
他身后的那个怪物影子,更是疯狂地扭曲着,似乎极其畏惧这股阳气。
「就是现在!」
叶孤舟落地,剑尖直指萧祈福的眉心。
「把龙气吐出来!」
然而。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瞬间。
萧祈福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是……嘲讽。
「咯咯咯……」
他怪笑着,嘴巴猛地张大。
大到一个夸张的角度,嘴角甚至裂到了耳根。
「噗!」
一团黑色的血雾从他口中喷出。
那不是血。
那是无数只细小的、肉眼难辨的飞虫!
「蛊毒!」
叶孤舟脸色一变,身形暴退。
但他退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飞虫。
黑色的虫雾瞬间将他包围。
「叶孤舟!」
我心头一紧,顾不上恐高,直接从屋顶的破洞跳了下去。
「砰!」
幸好下面是地毯,加上我最近肉多,摔得不算太疼。
我爬起来,手里抓着那个罗盘。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我大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罗盘上。
「嗡——」
罗盘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是守护者血脉的力量,也是这皇宫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正气。
金光如波纹般扩散。
那些靠近叶孤舟的黑虫,被金光一照,纷纷坠落,化为黑灰。
叶孤舟趁机冲出虫雾,落在我身边,脸色有些苍白。
「没事吧?」
「死不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凝重。
「这蛊王已经成精了,普通的物理攻击杀不死它。」
「而且……」
他指了指萧祈福。
此时的萧祈福,已经完全不像个人了。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趴在地上,像是一只人形蜘蛛。
他的肚皮鼓得老高,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
「那是龙气。」
叶孤舟沉声道。
「他把吸来的龙气都存在了肚子里,准备炼化最后的蛊毒。」
「一旦让他炼成,这皇宫里所有人都得死。」
「那怎么办?」
我急得满头大汗。
「剖腹取气?」
「不行,一刀下去,龙气散了,萧景琰也就没救了。」
叶孤舟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林舒芸,你会骂人吗?」
「啊?」
我愣住了。
「什么?」
「骂人。」
叶孤舟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是活煞,是阴物。」
「阴物最怕什么?」
「怕阳气。」
「而这世上,除了童子尿和黑狗血,还有一种东西,阳气最重。」
「那就是……泼妇骂街。」
「……」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
「我认真的。」
叶孤舟挡在我身前,一剑劈开再次袭来的触手。
「人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双肩两把。」
「愤怒,是点燃阳火最快的方式。」
「你不仅是守护者,你还是个孕妇。」
「母体护犊时的愤怒,那是连鬼神都怕的煞气。」
「骂他!」
「把他骂懵!骂到他心神失守!」
「只要他乱了,我就有机会把他肚子里的龙气逼出来!」
我看着那个正流着口水、一步步向我们爬来的怪物。
又看了看护在我身前、已经在喘粗气的叶孤舟。
行。
不就是骂人吗?
我林舒芸上辈子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也是经历过早晚高峰挤地铁、跟甲方爸爸battle过的键盘侠。
论骂人,我还没输过。
我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双手叉腰,指着那个怪物。
「呔!你个没屁眼的死孩子!」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看看你那张脸,跟车祸现场似的,还好意思笑?」
「还吸龙气?也不怕撑死你个瘪犊子!」
「你那个什么狗屁蛊王,是不是还没断奶啊?躲在一个孩子身体里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单挑啊!」
「信不信老娘一屁股坐死你!」
我的语速极快,像机关枪一样。
而且,随着我的骂声,我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那是愤怒。
是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为了保护丈夫,为了保护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而爆发出的原始愤怒。
「嗷——!!!」
那怪物似乎真的被我骂懵了。
或者是被我身上爆发出的那股「悍妇」之气震慑住了。
它的动作竟然真的停滞了一下。
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和……畏惧。
「就是现在!」
叶孤舟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破绽。
他没有用剑。
而是运起全身内力,一掌拍向萧祈福鼓起的肚皮。
「给我吐出来!」
「砰!」
一声闷响。
萧祈福的身子剧烈一颤。
「哇——」
他张大嘴,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呕吐声。
一颗泛着金光的珠子,裹挟着黑色的黏液,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那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接住!」
叶孤舟大喊。
我眼疾手快,或者说是吃货的本能发作。
我拿出了当年在大学食堂抢饭的速度。
一个飞扑。
在那颗珠子落地之前,稳稳地用手里的金剪刀……挑住了它。
「拿到了!」
我兴奋地大喊。
但下一秒,我看清了那颗珠子。
那不是什么珠子。
那就是一团高度压缩的、纯净的龙气。
而在那团龙气之中,还裹着一只金色的、像是蚕宝宝一样的虫子。
那是……蛊王的本命蛊?
不。
那是解药。
真正的「龙血丹」。
「走!」
叶孤舟一把捞起我,顾不上查看萧祈福的死活。
因为那个失去了龙气的「活煞」,正在急速膨胀,像是要爆炸了。
「轰——」
我们刚冲出偏殿的大门。
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气浪将我们掀飞了出去。
但我死死地护着那颗珠子。
那是萧景琰的命。
也是我下半辈子的饭票。
这一波,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