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
一会儿是那个长着无数触手的活煞追着我喊「娘」,一会儿是萧景琰变成了僵尸,非要咬我的脖子吸血。
我是被一种湿漉漉、温热的触感弄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大金毛,趁我睡觉时偷偷舔我的手心。
有些痒,又有些刺痛。
「别闹……铁蛋……」
我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但我抽不动。
我的手被人紧紧攥着。
那一瞬间,我猛地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还在乾清宫!
还在那个充满杀机的龙床上!
我「唰」地一下睁开眼,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摸枕头底下的金剪刀。
但下一秒,我的动作僵住了。
晨曦微弱的光线透过被木板封死的窗缝,洒下几缕斑驳的灰尘。
借着这点微光,我看到一张脸。
一张近在咫尺的、放大的俊脸。
是萧景琰。
他醒了。
不仅醒了,而且正侧躺在我身边,单手支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是一汪洗过寒石的泉水,倒映着我睡眼惺忪的蠢样。
而刚才那个「湿漉漉」的触感……
我低下头。
看到他正捧着我那只缠满纱布的左手,嘴唇轻轻贴在渗血的纱布上。
他在吻我的伤口。
小心翼翼,虔诚得像是在亲吻神像。
「醒了?」
见我睁眼,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把我的手贴在了他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他的胡茬长出来了一些,有些扎手。
但那温度是热的。
活人的热度。
「皇……皇上?」
我嗓子有些哑,大脑还有些宕机。
「你……你是人是鬼?」
萧景琰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床铺传过来,震得我心尖发麻。
「你说呢?」
他张嘴,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指尖。
「要是鬼,现在该吃你了。」
疼。
是真的。
我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遍全身。
「活了就好,活了就好。」
我瘫回枕头上,感觉眼眶有点酸。
「你要是真死了,我这几斤血算白流了,亏大发了。」
萧景琰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软,软得一塌糊涂。
「疼吗?」
他指腹摩挲着纱布边缘,声音低哑。
「废话,当然疼。」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十指连心懂不懂?而且那簪子都没消毒,万一破伤风了怎么办?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我是个很怕疼的人。
平时切菜切个口子都要嚎半天,这次为了救他,把自己手掌心划了个大口子,现在麻药劲儿过了,疼得我直抽抽。
「朕给你呼呼。」
萧景琰竟然真的低下头,对着我的手掌轻轻吹气。
那凉凉的风吹过伤口,虽然没什么实际止痛效果,但那种被帝王捧在手心里的感觉,确实有点……上头。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
我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外面怎么样了?皇后他们还在守着?」
提到皇后,萧景琰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高福已经把『朕驾崩』的消息放出去了。」
「现在,外面应该正在挂白幡,哭丧呢。」
我愣了一下。
「你真打算装死?」
「这可是欺君大罪……哦不对,你就是君。」
我挠了挠头。
「可是,装死有什么用?皇后手里有御林军,有成亲王,还有那封伪造的遗诏。只要你『死』了,她立刻就能拥立那个活煞登基。」
「到时候,你再跳出来说『朕没死』,人家可以说你是诈尸,直接乱刀砍死。」
萧景琰冷笑一声,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她想拥立新君,总得先过『验身』这一关。」
「若是连朕的尸体都没见到,这新君上位,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
他转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一定会进来。」
「不仅会进来,还会带着那个『活煞』进来。」
「因为只有那个活煞,才能彻底吸干朕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龙气,确保朕……死透了。」
我心头一跳。
原来他在等这个。
引蛇出洞,关门打狗。
「那我们现在干嘛?」
我问。
萧景琰重新躺下,摆出一个极其安详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朕负责当尸体。」
「你负责……」
他看了我一眼。
「当个悲伤过度、昏迷不醒的寡妇。」
「……」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角色分配,还真是精准。
「来了。」
萧景琰突然低声说道。
我也听到了。
殿外,原本压抑的哭声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盔甲的摩擦声,还有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成亲王到——」
「众大臣到——」
那扇紧闭了一整夜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吱呀——」
刺眼的阳光涌入昏暗的大殿。
那一瞬间,萧景琰闭上了眼,呼吸全无。
我也赶紧闭上眼,趴在他身边,摆出一个「哭晕在厕所」的造型,一动不动。
「皇上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率先响起。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皇后。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埋没人才。
刚才还在外面指挥若定地封锁宫门,这一进门,眼泪就像自来水一样,说来就来。
「皇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臣妾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皇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到龙床前,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但我分明感觉到,她的手在碰到萧景琰身体的一瞬间,并没有悲伤的颤抖。
反而是在……试探。
她的手指,悄悄地搭在了萧景琰的颈动脉上。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琰虽然会武功,能暂时闭气,但这脉搏是很难控制的。
万一被发现……
然而,皇后的手只是停顿了一瞬,就立刻收了回去。
紧接着,她的哭声更大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
「太医!太医呢!快来看看皇上还有没有救!」
她大声喊着,像是一个不愿接受现实的妻子。
几个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
也是象征性地把了把脉,然后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
「娘娘节哀……皇上……皇上已经龙驭冰天了!」
「呜呜呜……」
殿内瞬间哭声一片。
跟着进来的大臣们,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此刻都必须跪下大哭。
我趴在床上,听着这满屋子的鬼哭狼嚎,心里却在冷笑。
哭吧。
现在哭得越欢,待会儿脸打得越响。
「够了!」
哭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皇后突然止住了哭声。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角,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悲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傲和威严。
「国不可一日无君。」
她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大臣。
「皇上走得急,但好在留下了遗诏。」
「来人,宣遗诏!」
果然来了。
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高公公被两个御林军押着,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浑身都在发抖。
那圣旨,显然不是萧景琰写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高公公的声音带着哭腔,念得断断续续。
「朕突发恶疾,恐不久于人世……皇侄萧祈福,天资聪颖,人品贵重……着立为太子,即日登基……皇后苏氏,垂帘听政……」
好一篇冠冕堂皇的遗诏。
把一个来路不明的「活煞」捧上了皇位,把自己变成了太后。
这算盘打得,我在被窝里都听见了。
「臣等……遵旨!」
以成亲王为首的一党,立马高呼万岁。
但也有正直的老臣提出了质疑。
「皇后娘娘!这遗诏……似乎并非皇上笔迹?而且皇上正值壮年,怎么会突然立一个宗室子为帝?况且娴妃娘娘还怀有身孕……」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就是那个要撞柱子的老头。
我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老头虽然迂腐,但关键时刻还是硬气的。
「放肆!」
皇后厉喝一声。
「皇上病重手抖,笔迹稍有不同也是常理!至于娴妃……」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娴妃因伤心过度,已经随皇上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成型,自然不能算数。」
我:「???」
我什么时候死了?
我只是在装晕好吗!
这女人,竟然想直接给我按个「殉情」的名头,就地埋了?
「来人!」
皇后一挥手。
「娴妃对皇上情深义重,特赐……毒酒一杯,助她早日追随皇上,在地下团聚!」
卧槽!
我差点没忍住跳起来骂街。
赐毒酒?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我感觉身边的萧景琰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他要动手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阴森森的童音突然响起。
「母后且慢。」
是从偏殿赶来的萧祈福。
那个活煞。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孝服,但那张脸看起来比死人还要惨白,显然昨晚被我和叶孤舟重创后,元气大伤。
但他眼底的贪婪,却比之前更盛了。
他走到龙床前,目光死死地盯着萧景琰的尸体……或者说,是盯着萧景琰体内那颗刚刚融合的「龙血丹」。
他能感应到。
那股庞大的、纯净的能量。
那是能让他起死回生、甚至进化成真正「尸王」的绝世补品。
「皇叔虽然走了,但他身上还有残留的龙气。」
萧祈福伸出舌头,舔了舔发紫的嘴唇,声音沙哑刺耳。
「侄儿想……最后送皇叔一程。」
「顺便,吸一口『福气』,以保大衍江山永固。」
他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场懂行的人(比如我),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要当众「鞭尸」。
或者是说,当众把萧景琰吸成一具干尸。
皇后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想到这孩子背后的力量,还是点了点头。
「好,你有这份孝心,皇上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萧祈福笑了。
那个标志性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脸上。
他一步步走向龙床。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黑气就浓郁一分。
大殿里的温度骤降。
那些长明灯的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所有大臣都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抬头。
我眯着眼,看着那个离我们越来越近的怪物。
萧景琰依旧一动不动。
但我能感觉到,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紧了那把匕首。
他在等。
等这个活煞走到攻击范围内。
等这满殿的鬼魅,都露出最丑陋的獠牙。
五步。
四步。
三步。
萧祈福站在了床边。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缓缓按向萧景琰的心口。
「皇叔……你的龙气……是我的了……」
他兴奋得浑身颤抖,身后的黑影张牙舞爪,准备发动最后的吞噬。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萧景琰衣襟的那一瞬间。
「是吗?」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帝王的威严。
萧祈福的动作僵住了。
皇后的笑容凝固了。
所有大臣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个原本已经「龙驭宾天」的尸体。
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金光流转,如神龙苏醒。
「朕的龙气,你也配吸?」
下一秒。
寒光一闪。
「噗嗤!」
萧景琰手中的匕首,快如闪电,狠狠地扎穿了萧祈福伸过来的那只手掌。
并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床板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掀翻了大殿的屋顶。
「诈……诈尸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但我知道。
这不是诈尸。
这是……审判时刻。
我也不装了。
我猛地坐起身,一脚踹在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皇后肚子上。
「去你大爷的毒酒!」
「本宫活得好好的,要死你自己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