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昨晚的「房车露营」还带着点浪漫主义色彩,那么今天一大早的拔营起寨,就是现实主义的毒打。
天刚蒙蒙亮,号角声就响了。
十万大军开拔,那动静简直像是地动山摇。马蹄声、车轮声、铠甲摩擦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把我的瞌睡虫震得粉碎。
「起驾——」
随着高公公一声高喝,我的豪华房车缓缓启动。
虽然有弹簧减震,但起步那一瞬间的惯性,还是让我差点把手里的热牛奶泼在脸上。
「慢点!慢点!」
我在车里喊,「要是洒了,我就让拉车的马去刷马桶!」
车夫显然听到了我的威胁,驾车技术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稳得像是在推婴儿车。
……
出了城门,便是十里长亭。
这里是古往今来送别的地方,也是无数诗人挥洒泪水的地方。
今天,这里没有诗人,只有百姓。
人山人海。
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夹道相送。
他们手里拿着馒头、鸡蛋、甚至是刚做好的布鞋,拼命地往队伍里塞。
「皇上万岁!大衍万岁!」
「杀光那帮蛮子!给霍将军报仇!」
「娘娘千岁!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喊声震天。
我透过特制的单向玻璃窗(其实是用特殊的纱帘和琉璃瓦做的),看着外面一张张激动的、热切的脸。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年轻的书生。
他们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希望。
在他们眼里,御驾亲征的皇帝,和那位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娴妃,就是大衍最后的守护神。
「呼……」
我放下手里的牛奶杯,感觉胸口有些闷。
这种被几十万人寄予厚望的感觉,沉甸甸的。
比我头上的发钗还要重。
「怎么了?」
车窗外,萧景琰骑着马,一直护在我的车旁。
他听到了我的叹气声,微微俯下身,隔着窗帘问我。
「是不是太吵了?」
「不是。」
我摇摇头,虽然他看不见。
「就是觉得……这帮百姓挺可爱的。」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也不懂什么巫术煞气。」
「他们只知道,皇上要去打坏人了,他们就来送行。」
「哪怕是一双布鞋,一个鸡蛋,也是他们的一片心。」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所以,朕不能输。」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我听得很清楚。
「朕输不起。」
……
车队缓缓驶过十里长亭。
京城的城墙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了一道灰色的剪影。
就在这时。
我心头突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夜路时,突然被人从背后吹了一口凉气。
毛骨悚然。
「嗯?」
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伸手揉了揉眉心。
开启「天眼」。
自从罗盘碎了之后,我的能力虽然还在,但需要更集中精神才能看清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
在那灰色的城墙上方,盘旋着一团浓郁的紫色云气。
那是「紫气」,代表着大衍的国运和皇权。
虽然因为皇帝离京,那紫气显得有些躁动,但整体依然凝实、厚重,如同一条盘踞的巨龙,守护着这方土地。
「还行,家底还在。」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前方。
也就是我们行军的方向——西北。
「嘶——」
只看了一眼,我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牛奶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在那遥远的天际尽头。
在那片苍茫的西北荒漠之上。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蓝天白云。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巨大得令人窒息的「血云」。
那云不是静止的。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疯狂地翻涌、咆哮。
颜色也不是纯粹的红,而是那种干涸的血迹混合着腐烂尸体的黑红色。
煞气。
滔天的煞气。
那团煞气在空中不断变幻形状,最后,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
狼头。
那是一只只有一只眼睛的独眼狼。
它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贪婪地注视着东方,注视着那团代表大衍的紫气。
它在流口水。
那些从它嘴角滴落的黑色液体,化作了一股股阴风,正向着我们的大军席卷而来。
「我去……」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去送外卖啊!
那只狼,把我们这十万大军,连同皇帝和我,都当成了它盘子里的肉。
「咚!」
就在我被那只狼头震慑住的时候。
我的肚子,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的那种胎动。
而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踢踹。
「哎哟!」
我捂着肚子,疼得弯下了腰。
这两个小家伙,平时虽然闹腾,但也就是伸伸胳膊腿。
但刚才那一下,简直像是在肚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
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
那是……愤怒。
还有恐惧。
作为拥有守护者血脉的灵胎,他们比我更早、更敏锐地感知到了那股恶意的逼近。
那是天敌的气息。
「娘娘!怎么了?!」
一直守在车厢角落里的灵儿吓坏了,赶紧扑过来扶住我。
「是不是肚子疼?要不要叫太医?」
「别……」
我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死死按住肚子,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
「别怕,别怕……」
我低声哄着肚子里的两个小祖宗。
「娘在这儿呢,爹也在外面呢。」
「那是只丑狼,咱们不理它,啊。」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或者是那股母子连心的安抚起了作用。
肚子里的动静慢慢平息了下来。
但那种不安的情绪,依然像是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头。
「停车!」
车窗外,传来萧景琰焦急的喝声。
他听到了车里的动静。
马车缓缓停下。
萧景琰翻身下马,一把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冷风钻了进来。
「舒芸!」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惨白的脸色和地上的牛奶渍。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他冲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因为一直握着缰绳,有些粗糙,但很热。
「没事……」
我靠在他怀里,借着他的体温,驱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
「就是……刚才看到了一点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萧景琰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在哪里?车里有刺客?」
「不是车里。」
我摇摇头,指了指西北方向。
「是天上。」
萧景琰顺着我的手指看去。
但他没有天眼,在他眼里,那里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除了风沙大了点,什么都没有。
「我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
「一只狼。」
我坐直了身体,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独眼狼。」
「它就在西北的上空,张着嘴,等着我们。」
「那是北蛮的国运,也是那个大巫师摩罗搞出来的阵法。」
「血煞化形。」
「这说明……」
我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说明霍将军不仅仅是败了,他甚至可能……已经被献祭了一部分军魂。」
「否则,那只狼不会长得这么快,这么凶。」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虽然不懂玄学,但他懂战争。
如果对方真的能利用死去的士兵增强力量,那这场仗,比他预想的还要难打。
「怕吗?」
他握紧了我的手,声音低沉。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即便听到了如此诡异的消息,依然面不改色的男人。
「怕啊。」
我诚实地点头。
「那狼长得太丑了,看了做噩梦。」
「但是……」
我摸了摸肚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吓着我的孩子。」
「刚才它瞪我的时候,团团和圆圆踢我了。」
「这梁子,结大了。」
我反手握住萧景琰的手,指甲轻轻掐进他的掌心。
「老萧。」
「嗯?」
「到了凉州,我要吃烤全羊。」
「要最大的那种。」
「最好是……狼肉馅的。」
萧景琰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冲天的豪气和杀意。
「好。」
「朕答应你。」
「不仅有烤全羊,朕还要把那只独眼狼的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他松开我,帮我掖好被角。
「你在车里好好休息,别再看了。」
「脏眼睛。」
「接下来的路,朕来开。」
说完,他转身跳下马车,重新翻身上马。
「传令!」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传遍三军。
「全速前进!」
「日落之前,务必赶到下一处驿站!」
「不管是人是鬼,敢挡朕的路,杀无赦!」
「杀!杀!杀!」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
那股冲天的杀气,如同一把利剑,硬生生地劈开了前方的风沙。
我躺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个挺拔的背影。
又摸了摸肚子。
「听到了吗?」
「你们的爹发火了。」
「那只狼,死定了。」
车轮再次转动。
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那团血色的阴云,狠狠地撞了过去。
(只是我没想到,这所谓的「不祥」,不仅仅是天上的狼,还有地上的人。那个我以为是来救驾的「援军」,其实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