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团团继承了萧景琰的严谨和我的腹黑。
那么圆圆,大概是继承了我的「神棍」体质,以及一种令人费解的艺术细胞。
自从那次在海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导航天赋后,这丫头对罗盘失去了兴趣,转而迷上了画画。
她说她要把看到的「东西」都画下来。
对此,我是非常支持的。毕竟画画能陶冶情操,还能让她安静一会儿,不至于天天拿着木剑去祸害御花园的花花草草。
于是,我大手一挥,让内务府送来了最好的宣纸、徽墨和狼毫笔,甚至把听竹轩的偏殿腾出来给她做了画室。
但我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我发现,大衍王朝可能诞生了一位「灵魂流」抽象派大师。
「母后!你看!」
午后,阳光正好。
圆圆顶着一张花猫脸,两只手全是黑墨,兴冲冲地跑进我的寝殿,手里挥舞着一张还在滴墨汁的大宣纸。
「这是圆圆刚画的『全家福』!」
我正躺在摇椅上敷黄瓜片,闻言不得不坐起来,做好了违心夸奖的心理准备。
「来,让母后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纸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墨点。
左边画着一个黑乎乎的长条,上面顶着个圈;右边画着一个横过来的椭圆,也是黑乎乎的。中间还有两个小不点。
这画风,不能说是栩栩如生,只能说是由于过于抽象而显得有些惊悚。
「这个……」
我指着左边那个如同烧焦的火柴棍一样的东西,试探着问道。
「这是……御花园的假山?」
圆圆的小嘴瞬间撅了起来,一脸「母后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不是啦!那是父皇!」
「你看,他还戴着帽子呢!」
我仔细一看,哦,那个圈原来是冕冠。
「那这个呢?」我又指着右边那个横躺着的、像是一块发霉的大土豆一样的东西。
「这不会是……咱们家养的那只肥猫吧?」
圆圆更生气了。
「那是母后呀!」
「这是母后在睡觉!你看,我还画了被子!」
我:「……」
虽然被亲闺女画成土豆有点伤自尊,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抓住了神韵。
毕竟在家里,我也就这一个姿势。
「那这两个小的,是你和哥哥?」
「对呀!」圆圆得意地点头,「哥哥在读书,我在抓蝴蝶。」
好吧。
虽然画工稀烂,但意境到了。
就在我们母女俩对这幅「旷世巨作」进行艺术鉴赏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萧景琰下朝回来了。
他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即便是在家里,依然腰杆笔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只不过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最近南方水患刚平,北方又闹旱灾,还要筹备远洋商队的补给,他这个皇帝当得确实不容易。
「在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走进殿内,顺手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笑着看向我们。
「父皇!」
圆圆献宝似的把画举到他面前。
「看!圆圆画的以后!」
「以后?」
萧景琰一愣,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接过画纸。
「咱们圆圆还会画未来了?让父皇看看,未来大衍的江山是什么样的。」
他满怀期待地低头看去。
然后,他也沉默了。
即使是以萧景琰的定力和修养,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眉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
他指着那个代表他的「火柴人」,欲言又止。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这幅画里,那个代表「父皇」的小人儿,头顶上用的不是黑墨,而是……白颜料。
那一团惨白的颜色,涂得格外厚重,在满纸的黑色线条中显得触目惊心。
萧景琰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团白色,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圆圆,为什么父皇的头发……是白的?」
圆圆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闻言含糊不清地说道:
「因为父皇老了呀。」
「以后,父皇的头发就会变白,变得像雪一样白。」
童言无忌。
但这四个字,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萧景琰的心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虽然他现在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头发依旧乌黑浓密。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几年的日夜操劳,正在透支他的精力。
前几天照镜子时,他甚至隐约看到了一根藏在黑发中的银丝,被他悄悄拔掉了。
老了。
这是一个帝王最不愿意面对,却又无法逃避的命题。
尤其是,当他深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
萧景琰的目光下移,看向画纸的右边。
那个代表我的「大土豆」,依然是黑色的头发,依然躺在那里,看起来安详又……年轻。
「那母后呢?」
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干涩,指着那个横躺着的小人儿。
「为什么母后的头发还是黑的?而且……她为什么一直躺着?」
甚至,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萧景琰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害怕。
他在那团「躺着」的墨迹里,解读出了一种不祥的意味。
是不是……哪一天的我已经不在了?
是不是我又像上次去昆仑山之前那样,五感尽失,陷入了长眠?
或者是……更糟糕的结局。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翻涌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那种眼神,看得我心里一揪。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其实胆子真的很小。
他怕我死。
怕得要命。
圆圆咽下嘴里的糕点,完全没察觉到自家老爹那快要破碎的心情。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因为母后一直在睡觉呀!」
「太傅说了,睡觉能美容养颜。母后每天睡那么多,肯定不会老。」
「而且母后说了,能躺着绝不坐着。以后就算老了,她肯定也懒得动,就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所以我就画她躺着啦。」
空气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
「噗嗤。」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景琰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脸天真的女儿,又看看笑得花枝乱颤的我,那种即将溢出来的悲伤和恐惧,瞬间卡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因为这个?」
他有些艰难地问道。
「对呀。」圆圆歪着头,「不然呢?父皇你以为母后怎么了?」
萧景琰:「……」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仿佛把这辈子的郁闷都吐出来了。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的阴霾散去,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宠溺。
「没事。」
他把画卷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藏什么稀世珍宝。
「朕以为……朕以为你母后起不来了。」
我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皮肤依然紧致,但眼角确实有了一些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责任留下的痕迹。
「萧景琰,你想什么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是咸鱼,又不是死鱼。」
「只要有你在,我就能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地睡下去。既然没心没肺,当然就不容易老。」
萧景琰握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
「可是,朕会老。」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圆圆画得没错。朕每天操心国事,操心团团的功课,操心你的饮食起居……朕肯定会比你先白头。」
「到时候,朕变成了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而你还是这么年轻漂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会不会嫌弃朕?」
我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不自信的样子。
哪怕是当年面对几十万北蛮大军,哪怕是面对瀛洲的海怪,他都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
但在时间面前,在爱人面前,帝王也只是个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我笑了。
笑得很灿烂。
我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嫌弃啊。」
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萧景琰的眼神一黯。
「当然嫌弃。」
我继续说道,「你要是老了,牙齿掉了,剥不动栗子了,背不动我了,那我肯定嫌弃你。」
「所以啊,」我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得好好保养。」
「从今天开始,少熬夜,少生气,少看那些气人的奏折。」
「最重要的是……」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要努力活得久一点。」
「因为我的梦想是,等咱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我就躺在摇椅上,让你给我推。」
「你要是敢先走,我就……我就去改嫁给隔壁那个卖红薯的老王头!」
萧景琰本来听得挺感动,听到最后一句,脸瞬间黑了。
「你敢!」
他一把搂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勒断。
「哪个老王头?朕明天就让人把他的红薯摊给抄了!」
「噗哈哈哈!」
圆圆在旁边拍着手大笑,「父皇吃醋啦!父皇羞羞!」
我靠在萧景琰怀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我看着那幅被他紧紧捏在手里的画。
虽然画得很丑,但这确实是我们未来的样子。
「这幅画,裱起来吧。」
我轻声说道。
「挂在御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为什么?」萧景琰问。
「时刻提醒你。」
我指了指画上那个白头发的「火柴人」。
「你看,未来的你虽然头发白了,但还是一直守在我身边,看着我睡觉。」
「这就叫……白头偕老。」
「所谓白头偕老,不是两个人一起变老那么简单。」
「而是当你老得哪儿也去不了的时候,我还愿意在你的目光里,睡得像个孩子。」
萧景琰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幅画,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朕这就让人去裱。」
「用最好的金丝楠木框,挂在朕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天晚上,萧景琰没有去御书房加班。
他早早地洗漱完,爬上了床。
但他没有睡,而是侧着身子,借着月光,一直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发毛。
「你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没花。」
他伸手,手指穿过我的黑发,轻轻梳理着。
「朕在想,圆圆画得真好。」
「你睡觉的样子,确实是这世上最好看的风景。」
「朕要看一辈子。」
我脸一红,拉过被子蒙住头。
「油嘴滑舌。」
「睡觉!」
黑暗中,我感觉到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我紧紧圈住。
那个怀抱很暖,很紧。
仿佛要把时光都锁在这一刻。
我想,我不怕变老。
因为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头发变成什么颜色。
在这个男人的眼里,我永远是当年那个在听竹轩赖床、为了躲避请安而装病的咸鱼才人。
而他,也永远是那个愿意在大雨天为我撑伞、愿意为了我对抗全世界的傻小子。
这就是圆圆那幅「鬼画符」里,藏着的真正的预言。
不是衰老。
是永恒。
至于那个还没出现的、可能会让我改嫁的「老王头」……
嗯,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
毕竟,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像萧景琰这样,把剥栗子这门手艺练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