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的动静是「惊天动地」,那么现在的动静,就是「世界末日」。
我们像三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气浪裹挟着,在柔软却致命的流沙坡上一路翻滚。还没等我们停稳,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
「嗡——轰!!!」
那不是爆炸声,那是大地深处发出的悲鸣。
我感觉整片沙漠都像是一块被顽童狠狠抖动的地毯,剧烈地颠簸起来。
我费力地把头从沙子里拔出来,吐掉嘴里的泥,回头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在我们刚刚逃出来的那个方向,那片原本连绵起伏的沙丘,此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塌陷。仿佛地下有一张贪婪的巨口,正在吞噬一切。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漫天的黄沙,直插云霄。
那是「天宫」核心能源——也就是那个反物质反应堆——最后的绝唱。
随着光柱的升起,无数吨的沙尘被抛向高空,形成了一朵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蘑菇云。
它翻滚着,膨胀着,呈现出一种混杂着金黄、暗红与漆黑的诡异色彩。
在那朵蘑菇云的中心,隐约可见蓝色的电弧在跳跃,像是垂死挣扎的巨龙。
「那……那是什么?」
萧景琰跪坐在沙地上,怀里还死死地护着我。他看着那朵壮观而恐怖的蘑菇云,眼中满是敬畏。
在古人的认知里,这绝对是神罚,是天劫。
「那是……葬礼。」
我轻声说道。
「是一个时代的葬礼。」
「也是一个孤独游子的葬礼。」
几分钟后,震动停止了。
那朵蘑菇云开始慢慢消散,变成了漫天的尘埃,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沙漠里。
原来的「天宫」遗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琉璃坑(高温将沙子瞬间玻璃化了)。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科技,所有的未来。
都随着这一声巨响,变成了历史的尘埃。
「咳咳咳……」
旁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萧景琰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那个半埋在沙子里的人影。
「老叶!老叶!」
他疯了一样用手扒开沙子。
叶孤舟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青衫已经变成了破布条,满脸是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但他那只手,那只哪怕昏迷了也依旧紧紧攥着的手里,还抓着那块从我披风上扯下来的布条。
「醒醒!你给朕醒醒!」
萧景琰颤抖着去拍他的脸,眼泪混着沙土往下掉。
「朕命令你醒过来!」
「你不是要喝御酒吗?朕给你喝!朕把酒窖钥匙给你!」
或许是「御酒」这两个字刺激到了这位酒鬼的神经。
又或许是他命不该绝。
叶孤舟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萧景琰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
「吵……吵死了……」
叶孤舟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哭什么……老子又没死……」
「就是……有点疼……」
「哪里疼?哪里疼?」萧景琰急得手足无措,想碰他又不敢碰。
「全身……都疼……」
叶孤舟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老萧啊……」
「嗯?朕在!朕在!」
「我刚才那一剑……帅不帅?」
萧景琰一愣,随即破涕为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帅!」
「帅呆了!」
「那是朕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一剑!」
「那就好……」
叶孤舟似乎满意了,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没给咱们『退休三人组』丢人……」
看着这俩人,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爬过去,握住叶孤舟冰凉的手,把一丝内力(虽然我没有内力,但我有体温)传递给他。
「老叶,坚持住。」
「咱们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叶孤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巨大的深坑。
「那鬼地方……没了?」
「没了。」我点点头,「以后再也没人能进去了。」
「挺好。」
叶孤舟闭上眼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没了也好。」
「咱们……还是踏踏实实做人吧。」
……
此时,正是黄昏。
西域的落日,总是来得格外壮丽。
那轮巨大的、血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金色的余晖洒在起伏的沙丘上,给这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死亡之海」,披上了一层温柔的纱衣。
风停了。
沙也不再流动。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我们互相搀扶着,坐在沙丘的顶端,看着这绝美的景色。
萧景琰坐在中间,左手搂着我,右手扶着叶孤舟。
虽然我们现在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衣服破烂,浑身是血,头发像鸟窝,脸上全是泥。
但我却觉得,这是我们这辈子最美的时刻。
「舒芸。」
萧景琰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突然开口问道。
「那个李逍遥前辈……」
「他是真的神仙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
「他不是神仙。」
「他只是一个……迷路的人。」
「一个想家,想吃火锅,想喝可乐,会为了背不出圆周率而发愁的普通人。」
「只是他懂得多一点,手里的工具厉害一点罢了。」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朕明白了。」
「这世上本没有神。」
「有的,只是在绝境中不放弃的人。」
「就像他。」
萧景琰指了指深坑。
「也像我们。」
他握紧了我的手,又看了看身边昏昏欲睡的叶孤舟。
「神的故事结束了。」
「接下来……」
「该是我们人的故事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绚烂的紫色。
「是啊。」
「人的故事,才更有烟火气。」
「老萧。」
「嗯?」
「我饿了。」
「我想吃……肉夹馍。」
「好。」萧景琰笑了,笑得很宠溺,「等走出去,朕给你买。」
「还要加青椒。」
「加。」
「老叶也要吃。」
「给他买十个。」
「那匹马……火锅还在吗?」
「在,那畜生机灵着呢,刚才跑得比谁都快,现在正在那边嚼仙人掌呢。」
「那就好。」
我长舒了一口气。
「咱们还有马,还有骆驼,还有命。」
「这就是最大的财富。」
夜幕降临。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沙漠里,曾经有一个来自星空的旅人,在这里留下了他的传说。
而现在,传说落幕。
只剩下三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比鲜活的生命,在这浩瀚的天地间,相互依偎,彼此取暖。
我们是渺小的。
但因为有了爱,有了羁绊。
我们又是不可战胜的。
「走吧。」
萧景琰背起叶孤舟,我牵起那匹名叫「火锅」的瘦马。
「回家。」
「回大衍。」
「去过我们……平平无奇的退休生活。」
沙漠的夜风吹过。
似乎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是李逍遥前辈在跟我们告别吗?
不。
那也许是他终于解脱的笑声。
再见,天宫。 再见,罗盘。
你好,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