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书房。
紫铜大缸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颗火星,溅在金砖地面上。窗外北风呼啸,夹着细碎的冰棱,砸在明纸上沙沙作响。
萧景琰端坐在宽大的龙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黑漆密报。纸页边缘沾着快马急递留下的刺鼻汗腥味。
大衍帝王目光如炬,视线扫过密报上的一行行蝇头小楷。
“太子抽调江南五百万两现银,全面封锁北境边贸。天狼部羊毛堆积如山,商路断绝,大汗断粮三日。”
“镇国公主于落日谷设伏。投掷高爆破片手雷两百枚。西方教廷五百名重甲护卫、三千支火枪尽数炸毁。敌军无一人生还。”
萧景琰握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骇人的苍白。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孩子去北境,最多也就是押运些粮草,打几场漂亮的翻身仗。
谁能想到,这兄妹俩直接把大衍的战争形态拉高了整整一个维度。一个是手握天下财源的金融暴君,直接从根源上掐断了一个游牧民族的经济命脉;另一个是拎着八十斤大锤的战争狂人,用着兵仗局还没公开列装的降维火器,把敌人的精锐炸成了肉泥。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单方面屠杀。
“吱呀——”
厚重的楠木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
林舒芸披着一件火狐大氅,大步跨过门槛。她手里拿着一卷沾着机油味的蒸汽机车图纸,径直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
“老萧,大半夜的不睡觉,盯着一张破纸看什么?”林舒芸搓了搓手,眉宇间透着连日核对重工业数据的疲惫。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将那份沾着汗腥味的密报递了过去。
林舒芸接过扫了两眼。
她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嘴角一勾,发出一声清脆的冷笑。
“干得漂亮。经济制裁配合不对称火力打击。团团这小子,把我在现代学的那套大国博弈论,玩得明明白白。”
林舒芸将密报扔回龙书案上,走到萧景琰身后,双手按上他僵硬的肩膀,用力揉捏。
“怎么?觉得他们下手太狠,有伤天和?”
萧景琰摇了摇头。他反手握住林舒芸的手背。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大衍将士的残忍。朕只是……”大衍帝王顿了顿,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属于老父亲的担忧,“北境苦寒。天狼部被逼入绝境,必然困兽犹斗。朕怕他们轻敌冒进。”
萧景琰松开手,提起御用朱笔。饱蘸浓墨。
他在一张明黄色的绢帛上,笔走龙蛇。没有写那些繁文缛节的官样文章,也没有用晦涩难懂的文言文。
只有极其简短、却透着绝对皇权与父亲底线的两句话:
“准尔等便宜行事。唯记一事:不许玩得太疯,除夕前,活着滚回来吃年夜饭。”
萧景琰抓起传国玉玺,重重盖在绢帛末尾。印泥殷红如血。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白狼关。”
……
北境,白狼关大营。冬至。
风。撕裂黑夜的狂风。
白毛风卷起地上的陈年积雪,化作一道道白色的死亡冰雾,疯狂撞击着中军大帐的牛皮帐篷。
大帐内,却截然不同。
一个硕大的紫铜火锅架在炭火上。锅里翻滚着红亮刺眼的牛油辣汤。干辣椒和花椒在沸水中上下沉浮,浓烈的辛香混合着羊肉的膻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团团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捏着一双银筷,慢条斯理地将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卷沉入沸汤。
旁边,苏樱正用匕首将一块冻得梆硬的豆腐切成小块,推入锅中。魔教圣女的动作干脆利落,杀气腾腾,仿佛在肢解某个敌人的首级。
“唰——”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带着干涸血迹的铁护手猛地掀开。
圆圆带着一身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气,大步跨入帐内。她随手将头盔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落日谷清扫干净了。”
圆圆走到桌边,一把抢过团团刚涮好的那片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冷气。
“哥,你造的那个破片手雷太邪门了。两千多块铁片炸开,教廷那帮黄毛连火枪的引线都没点燃,就全变成了马蜂窝。这仗打得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连锤子都没抡几下。”
她一边抱怨,一边端起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苏樱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指了指她脸颊上的血点。
“擦擦。你现在的样子,比我们魔教的修罗使还要吓人。”
圆圆胡乱抹了一把脸。大大咧咧地在火炉旁坐下。
“天狼部的商道和粮道全断了。暗卫来报,老可汗的王庭里,昨天已经开始杀战马充饥了。”团团没有理会妹妹抢肉的行为,再次夹起一片羊肉。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卷刚刚收到的明黄色绢帛,扔在桌面上。
“父皇的密旨到了。”
圆圆凑过去看了一眼。读完那句“活着滚回来吃年夜饭”,她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老爹这是给咱们发了免死金牌,让咱们放手干啊。”
圆圆放下酒碗。手掌握住立在桌旁的八十斤大锤。
“哥,既然他们已经断粮,士气崩溃,明天一早,我就带三千虎骑,正面冲垮他们的大营!”
“不。”
团团放下银筷。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拿起旁边的一根拨火棍,捅了捅炭盆。火星飞溅,映亮了他那双算无遗策、冷酷到极点的眼眸。
“明天一早,老可汗一定会集结所有兵力,对白狼关发动自杀式的冲锋。那是野兽濒死前最狂暴的反扑。正面硬接,我们会死人。”
团团扔掉拨火棍。手指沾了一滴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条曲折的路线。
那是绕过天狼部前线大营、直插后方腹地的死亡小径。
“今夜,是北境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雪。气温会降到滴水成冰的极限。”
团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主宰生死的冰冷。
“这种天气,他们的暗哨会在半个时辰内冻僵。这叫气候盲区。”
苏樱停下了切豆腐的动作。她看向团团。魔教圣女立刻领会了这个男人的疯狂意图。
“你要玩斩首?”苏樱握紧了匕首。
“擒贼先擒王。砸碎他们的图腾,这场仗就结束了。”
团团站起身。目光越过翻滚的火锅,直视着圆圆。
“吃饱肉,喝足酒。带上你手底下最精锐的三百人,换上工部最新的雪地迷彩伪装。不要带重兵器,带上所有的手雷和连发弩。”
圆圆猛地站起。双眼冒出嗜血的红光。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目标。”她只吐出两个字。
团团抓起桌上的白酒坛,直接浇在火盆里。
“轰!”
蓝色的火焰瞬间蹿起三尺高。照亮了三人眼底的疯狂杀意。
“趁着夜色,绕过正面战场。”
团团一字一顿。
“我要你在天亮之前,把天狼部可汗的脑袋,连同那顶金帐,一起给我炸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