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
浓烈的枪油味混合着龙涎香，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
萧景琰双臂平伸。两名御前侍卫跪在地上，用力拉扯着金丝软甲的牛皮束带。
“收紧。”萧景琰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侍卫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贲起。牛皮束带勒进萧景琰精壮的腰腹，发出令人牙酸的皮革摩擦声。
赤金打造的吞兽连环铠，一片片扣合。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冰冷，肃杀。
紫檀木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北境堪舆图。
代表天狼部的黑色箭头，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死死包围了孤立无援的白狼关。五十万大军。十二门教廷重炮。
萧景琰的视线落在堪舆图旁边。那里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是圆圆写的“求包养”信。
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大白饿瘦了”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纸面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轰！”
偏殿的厚重楠木门被猛地推开。
狂风卷着大团大团的雪沫灌入。吹得大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林舒芸大步跨入门槛。
她没有穿凤袍。没有梳飞仙髻。
一身利落的黑色防风战术风衣。脚踩高筒军靴。军靴的防滑铁钉踩在金砖上，磕出刺耳的锐响。
她眼眶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双手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兵仗局黑色硝烟粉末。
“砰！”
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防爆铁箱，被她单手拎起，重重砸在堪舆图上。
铁箱的重量直接砸扁了几个代表敌军的木雕沙盘模型。
萧景琰挥了挥手。两名侍卫立刻低头退下，带拢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铠甲的金属冷光，和火盆里木炭碎裂的劈啪声。
“工部最新赶制的战术补给箱。”
林舒芸没有多余的废话。手指熟练地拨开铁箱上的机械密码锁。
“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求神拜佛的平安符。没有祈福的香囊。
只有六个用极度坚韧的防火防水油布，死死缝合的迷彩战术背包。
“天狼部五十万人。你手里只有京城大营抽调的五万御林军。”林舒芸直视着萧景琰的眼睛。声音沙哑，透着熬了三天三夜后的干涩。
“一比十的兵力悬殊。加上教廷的红铜重炮。冷兵器阵地战，你这五万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她抓起第一个标着红色十字的迷彩包，塞进萧景琰手里。
入手极沉。
“一号包。急救战损。里面有我用土法提纯的最高浓度青霉素针剂，还有兵仗局提炼的吗啡镇痛剂。”
林舒芸咬着牙，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波动。
“战场上刀剑无眼。炮弹破片不认你是不是皇帝。只要没被当场炸碎脑袋，把镇痛剂扎进大腿，把抗生素吞下去。保你一条命撑到大营。”
萧景琰握住那个背包。粗糙的帆布纹理摩擦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反驳。默默将背包挂在腰间的战术扣上。
林舒芸接连抓起剩下的背包。
“二号包。高纯度铝热剂燃烧棒。遇水不灭。能产生三千度的高温。遇到教廷的重炮，拔掉拉环，直接塞进炮管里。能把生铁炮管融成一滩铁水。”
“三号包。高频军用口哨和微型信号弹。陷入重围，打出红色信号。顺丰镖局的空中热气球支援编队，会进行无差别白磷覆盖洗地。”
六个战术背包，全部挂在了萧景琰的铠甲暗扣上。
原本威武的赤金大衍天子甲，此刻挂满了充满工业朋克风格的生存外挂。
林舒芸停下动作。
铁箱空了。
她低下头，看着萧景琰胸甲上那只张牙舞爪的金龙。
突然。她双手揪住萧景琰胸前的吞兽护心镜。手指死死扣住金属边缘。指节泛起骇人的惨白。
萧景琰低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老萧。”
林舒芸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越发浓重。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酷的回报，而是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听好了。”
她揪住铠甲的双手猛地用力。将大衍天子拉向自己。
“别逞强。别给老娘玩什么君王死社稷的戏码。”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这五万人去，把咱们的疯丫头接回来。打得过就打。”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打不过，就跑。”
“这不是演义小说。战术后撤不丢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景琰定在原地。
满朝文武，都在高呼万岁，都在期盼天子御驾亲征，扬我国威。孔德海那帮文臣，更是恨不得他把天狼部的王庭犁地三尺，以雪前耻。
全天下，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揪着他的领子，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打不过就跑。
萧景琰抬起手。
带有干涸血痕的粗粝大手，覆在林舒芸冰冷的脸颊上。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角的乌青。
“好。”萧景琰声音低沉醇厚，宛如陈年老酒。
他反手握住她揪在铠甲上的手。将那双满是火药残渣的手，包裹在掌心。
“朕答应你。打不过，朕就带着圆圆，骑着最快的马跑回来。躲在你的身后，让你用兵仗局的大炮保护朕。”
大衍的帝王，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林舒芸鼻尖一酸。她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滚滚滚。赶紧走。”
她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早去早回。江南的铁路网二期工程还要你签字批预算。别想借着打仗的名义旷工。”
萧景琰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殿门。大步迈入风雪。
德胜门外。
黑压压的御林军阵列，一眼望不到尽头。五万精锐。清一色黑甲红缨。
玄黑色的五爪金龙战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在云端翻滚的怒龙。
“皇上驾到——！”
高公公嘶哑的嗓音穿透风雪。
五万大军“唰”的一声，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大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萧景琰踩着脚踏，跨上一匹通体纯黑的极品乌骓马。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誓师演讲。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北方灰暗的苍穹。剑光撕裂飘落的雪花。
内力激荡。帝王的身影覆盖了方圆十里。
“全军拔营！目标，白狼关！”
“诺——！！！”
五万人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沉重的战车开始碾压冻土。蒸汽机车在临时铺设的军用铁轨上喷吐着白色的浓烟。巨大的轰鸣声混合着马蹄声，汇聚成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大军开拔。滚滚向北。
德胜门高耸的城楼上。
林舒芸站在最高处的箭垛旁。狂风吹开她的战术风衣，衣角剧烈翻卷。
她没有撑伞。任凭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她的视线，死死追随着下方那抹逐渐远去的玄黑色龙旗。直到那面旗帜彻底被风雪吞噬，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林舒芸收回目光。
她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由她亲手打造、外壳采用航天级钛合金的“便携式天机罗盘”。
罗盘表面覆盖着防弹玻璃。里面的指针采用高敏磁性材料制成。
她按下侧面的机括。开启测算。
罗盘内部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
代表着萧景琰本命星位的“帝星”方位，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紫光。
林舒芸手指快速在罗盘边缘的刻度盘上旋转。设定了北境白狼关的地理坐标和星象轨迹。
“咔哒。”
设定的瞬间。
罗盘内部突然传出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仿佛有两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磁场，在罗盘狭小的空间内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代表指针的红色金属箭头，开始毫无规律地疯狂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旋风。
林舒芸瞳孔骤然收缩。
“嗡——！”
罗盘剧烈震动。防弹玻璃表面竟然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纹。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断裂声。在狂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根采用最高强度合金打造的红色指针，硬生生从中间折断。
断裂的尖端，死死卡在代表“死门”的刻度槽里。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大凶之兆。十死无生。
林舒芸握着罗盘的手，彻底僵住。掌心瞬间浸出一层冰冷的汗水。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阴沉到极点的天空。
那里。不仅有天狼部的五十万大军和西方重炮。
还有一个连她都无法预估、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陷阱，正在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大衍天子的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