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帅印空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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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玉这话问得太直白,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他没立刻答话,只将眼睑微垂。

  吴谨言垂手侍立在廊柱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椿悄悄抬眼瞥了岳父一眼,又迅速低下。

  朱允熥站在父亲身侧,心头更是一紧。

  朱元璋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慢悠悠开口:

  “蓝小二,你他娘的,真是吃着锅里的,还要看着碗里的。”

  这话带着淮西土音,像是在骂街。可暖阁里谁也不敢当这是玩笑。

  朱元璋点了点蓝玉:“小琉球和澎湖那一摊子,还不够你忙的?又是筑城,又是屯田,又是操练水师,怎么,还嫌事少?”

  蓝玉梗着脖子辩解道:上位,足利义满早已服服帖帖,小琉球岛上大事已毕,只剩下些慢工细活,派谁干都是一样,并不是非臣不可…

  朱元璋大声打断他:

  “闭嘴!挑肥拣瘦的毛病又犯了?老老实实在南京休养两三个月,等开春了,滚回小琉球去。好生多活几年,将来用你的地方多的是。

  这话听着是体恤,是倚重。可蓝玉是什么人?战场上滚出来的,最会听弦外之音。

  他腮帮子绷了绷,抱拳的手没有放下:“上位!曹震张温一直给臣打下手,臣去领兵,岂不是更顺当?”

  朱椿闻言,心中暗自叫苦,眉头皱了皱。

  不出朱椿所料,朱元璋果然面露愠色,高声喝道:

  蓝小二,你给老子闭嘴!你是怕傅友德管不住曹震、张温,还是怕他打不了仗?你别忘了,你当年还是给傅友德打下手的呢!怎么?离了你,陈祖义就不剿了吗?

  蓝玉一听就急了,大声嚷道:

  上位,你怎么这么喜欢冤枉人,臣是这个意思吗?臣就是看到有大仗要打,手痒难耐…

  “凉国公。”朱标截住了蓝玉话头。

  “海上征战,波涛万里。父皇这是心疼你,怕你这身子骨,经不起那般颠簸劳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蓝玉转头看向朱标,声音又拔高了些:

  “陛下!臣撑不住,傅友德就撑得住吗?臣在琉球这五六年,大小海寇剿了不下二十股,哪一回不是漂在海上数月?

  臣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些陈年旧伤。若陛下不信,可以召几名健卒进来,就在乾清门外,臣与他们过过手。”

  这话说得悍气十足,朱允熥心头一紧,偷眼看向皇祖。

  朱椿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蓝玉身侧,说道:“岳父大人,您上月写给王妃的信,小婿无意中瞧过一眼。”

  蓝玉扭过头,瞪向他。朱椿不避不让,

  “您在信上怎么说的?‘左臂旧伤入夜则痛,湿气侵骨,阴雨时膝肿如斗,需以烈酒擦之方稍缓。’

  王妃看信那日,躲在房里哭了半宿。这些,您不知道吧?岁月不饶人,就不要再逞强了。”

  蓝玉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朱标听了这话,更加满面愁容,说道:“凉国公,你乃国家柱石,若有闪失,非朕之愿。传太医,即刻来乾清宫。”

  蓝玉急道:“陛下!小小旧疾,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朱标抬手止住他:“你既然执意要领兵出征,总得让朕与太上皇安心才行。太医诊一诊脉,若果然无碍,再议不迟。”

  这话合情合理,蓝玉再强悍,也不敢说“不让诊”。

  约莫过了一刻钟,三名太医匆匆而来。

  蓝玉僵着身子坐下,伸出左手。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搭上他手腕,闭目凝神。

  另一人轻轻解开他颈侧系带,露出里头中衣领口,衣领边缘,隐约可见膏药痕迹。

  第三位太医蹲下身,小心卷起他左腿裤管。

  朱允熥站在父亲身侧,看得清楚明白,蓝玉小腿肿胀,膝关节已严重粗大变形,散布着密密的艾灸灼痕。

  太医轻轻按了按膝侧,蓝玉眉头猛地一皱。

  把脉的老太医与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深深一躬:

  “禀陛下,凉国公膝肿如匏,乃是风寒湿毒累积,已成痼疾矣,须得谨慎调养。若再经湿气浸染,恐有瘘痹之虞。”

  瘘痹就是半身不遂前兆,蓝玉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想站起来争辩,可腿上痛楚袭来,强撑起来的气势,呼啦一下全散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诶!蓝小二,咱也想用你,可老天爷不让你拼命了。”

  他颓然挥挥手,“你且回去歇着吧。小琉球那摊子,朕让郭英替你盯着,等你养好了再说。”

  蓝玉坐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曾踏破贺兰山的腿,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外走去,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朱椿想上前扶,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看着蓝玉身影消失在帘外,朱允熥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朱元璋靠到枕上,对朱标道:“征南大将军,就定傅友德吧。让他快些。李景隆在安南等不起。”

  “儿臣明白。”朱标应道。

  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

  “你也去忙吧。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南洋的事,须得仔细筹划,兵马钱粮,样样须得备得足足的。傅友德是个稳当人,有他揽总,咱一百二十个放心。”

  朱允熥躬身领命,退出西暖阁。

  傅友德虽定为主帅,可南洋万里之遥,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一纸诏令便能万事俱备。

  接下来的日子,朱标与朱允熥几乎长在了武英殿中。

  赵勉被召见的次数最多,算盘珠子响得能从值房传到廊下。

  粮草、饷银、抚恤、赏功……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赵勉那张脸愁成了苦瓜,翻来覆去就是那句:“陛下,国库实在……”。

  工部也跑不掉。

  兵器局、鞍辔局、舟车清吏司的主官们轮番进宫,奏报火炮、铳弹、箭矢、战船的督造进度。

  朱允熥听得极细,不时打断追问:

  “洪武铁炮现有多少门可即刻调拨?”

  “福船龙骨要多少时日?”

  “火药储备够支撑几场大战?”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更是重中之重。

  调哪里的兵?抽哪些卫所?粮道如何保障?海上通讯如何维系?

  舆图在巨大的案几上铺开,朱笔勾勒,手指点划,争论声常常持续到宫门下钥。

  朱标一面统筹全局,一面也需安抚各方。数日间,他肉眼可见地又清减了几分。

  紧锣密鼓的筹划中,朱标以六百里加急,向福建发出旨意:命颖国公傅友德为征南大将军,总揽南洋剿寇事宜。

  然而,驿马尚未驰出南京,自福建的加急快马,却先一步撞开了城门,直入大内。

  阴沉的午后,朱标刚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夏福贵捧着奏报进来,脸色惶然。

  “陛下,福建八百里加急。”

  朱标接过火漆密函,拆开只看数行,脸色变得苍白,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急过一声。

  “父皇!”朱允熥急忙上前,轻抚其背,目光扫过那份急报,心头也是一沉。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臣傅忠泣血谨奏:臣父自去岁寒冬以来,旧疾时作,勉力支撑。

  本月望日,骤感风寒,引发咳喘宿疾,痰涌气逆,竟至晕厥。

  延医诊治,言多年积劳,心肺受损,今邪气入里,非静卧调养不可。如今汤药不断,卧榻难起。

  东南军务如山,伏乞陛下另择良臣,以安海疆,臣阖府惶恐待罪……”

  朱允熥读完,脑中地一声炸了。

  朱标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喃喃道:“箭在弦上,傅友德竟也病得如此之重,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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