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黑雾拱土而出破开雪幕,滚烫的黑与凛冬的白阴阳双鱼一般相交扰动,气息湍流有如平地起飓风,扶摇羊角绝地而下。
通体焦黑的旱魃无数,他们在雾中若隐若现,眼中似有岩浆滚动,指尖鎏金撕裂大地,飞来峰崩裂,世界像更深处塌陷下去。
在千百旱魃燥热呼吸的紊乱气流中,月不开仍恭谨跪着,跪穿地心,自岿然不动。
他挤出一抹笑,凤墟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灵气与黑雾的平衡,小到一世界里的神州山川天人舆图的九宫阵眼,大到天王三千大千世界的精神领域。
那些被凤墟杀死的、除掉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和凤墟同在,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魔和屠魔者共生共存,恰似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只是正邪并没有“太极”
中那般明显的界限。
月不开亦是如此,但其被凤墟压制,精神领域只充当一个储存黑雾的容器,不能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化为己用。
眼下黑雾暴涨,灵气锐减,都是凤墟授意的——精神领域如花绽开,其中封印的魔物倾巢而出。
那些凤墟曾在丹山、在无数个其他阵眼山脉中杀戮的旱魃魔物,都是他最忠诚的奴仆。
而他身居高塔,斜倚在由战败者的尸体堆成的王座里,好似他背后身下不是血肉骨骼,而是江南水榭廊亭某处风雅的美人靠。
月不开最后一次见到凤墟的时候,他就是那般作态。
耳边,昆腔北曲哀江南,歌起,雾起,歌衰,雾散,黑雾中那股强悍霸道的燥热气息竟全然被细腻的水磨调子控制,起落落起,将月不开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黑雾凝成灼烧的锁链游蛇一般爬遍周身,捆住四肢,扼紧喉咙。
月不开没有反抗。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黑雾似是品尝到了极致的美味佳肴,放肆地缠绕绞紧,将那一袭沁雪的红衣吞咽。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奈何陈词唱穿,金陵兴衰事,身在杭州,一小飘渺峰。
“是凤墟在唱么……”
月不开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得师父的声音是怎样的。
师徒二人相隔太久了。
那时候,凤墟起调唱的还是:“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
那时候,想见你还没这么麻烦吧……
想起那些,月不开心里多了几分嘲弄,好巧不巧,那一次自己见凤墟也是去求他……
东汉初年,凤音曾亲手将破碎的肆月葬在那开封的悬河古墓,用形制极高的题凑之室,葬下那具丹山青铜神堂前祭台上的棺材。
他在题凑外面默默守陵一月,不靠近,只是摸着木纹,就像摸到肆月曾经的脉搏,安抚不甘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