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的酒店没有太多选择,星级酒店唯此一家。
出门在外,季风廷住过数不清的地方,但回到家乡还得睡酒店,这倒是蛮新鲜的体验。
小城建在被群山包围的盆地中间。
这家酒店在城的西边,地势很高,从他的房间窗口望出去,可以观赏到整座小城的夜景,一条不大宽的母亲河穿过其中,像一条黑色的飘带,再往远眺,就能看到另一头憧憧的山影,在夜幕中显现出不同层次的黑色。
站在上位的视角,这座城市一时间竟然有些陌生,季风廷辨别许久,才认清方位,找到城市边缘奶奶家的所在。
第二天一大早,没有打扰江徕,季风廷自己打车,先回了趟奶奶家。
打开门,几人凑在客厅,手指抵着各式证件和票据,围着茶几窃窃私语,季风廷母亲也在其中。
见他进来,大家立刻停下说话,向日葵似的齐转头看向他。
他母亲脸色不好,扬着调子问他昨晚没回家去哪儿了。
季风廷淡淡说酒店。
语毕,也并没有想跟大家多聊的意思,径直进了里屋。
两间卧室门都敞着,屋里有被大肆翻找过的痕迹,季风廷曾常住的那间小屋只有一个小双门衣柜,这时候也开着,柜子里的棉被和奶奶的旧衣服都被拽出来。
季风廷要找的那个大盒子摊在角落地面上,像是让人粗鲁地打开又合上过,已经有些不成形状。
他看着那盒子,安静了好一会儿,弯腰把它捡收起来,用手掌去抹上面的灰痕。
身后有脚步传来,他没回头,几秒后,他母亲的声音响起:“家里有地方不住,开什么酒店,我看你真是钱挣多了没地方花。”
季风廷兀自笑了下,没吭声。
说到底,这是奶奶家,是她儿女的家,不是属于季风廷的家。
这间房住过他,住那些兄弟姐妹,还住过他的父母叔伯,无归属的地界,连他唯一一件寄放的东西都容不下。
“沙发那么宽敞,还睡不下你一个人了?”
他妈又忍不住说,“等你哪天买了自己的房子,那才叫有本事,睡哪个屋、多大的床都是自己说了算。”
季风廷没接她话,在一堆乱麻里找出来个大袋子,将纸盒裹上,说:“别说这些了,我不想聊这个。”
他妈愣了一下:“一跟你说话你就不想听,做父母的当然是关心你才会跟你讲这么多,你看看你,都奔三的人了,不说立业,家总是要成的吧,你那大表哥的儿子今年都小学毕业了,你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带回来过,你自己想想清楚,人生大事,拖到最后,吃亏的难道是我们两个老家伙吗。”
季风廷听她说完,转身,对住她,看着她眼睛:“妈,我想问不结婚不生孩子又怎么样,会死吗?”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季母瞪着他,仿佛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发言,“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老了在病床上谁伺候你?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季风廷答:“如果这是结婚的目的,倒不如请一位保姆阿姨,来得方便快捷。”
季母拿手指戳他脑袋,半天憋出句:“我看你真是神经病。”
见季风廷又默不作声起来,她紧跟着又说,“保姆能给你生小孩啊?你瞧你奶,关键时候,那保姆能起多少作用?还不是靠儿孙,这身后事办得多热闹!”
季风廷还是不吭声。
这些话题,多年来已经不知道在他们中间出现过多少次,他妈说一两句,季风廷不用想也能补全她第五六七八句,什么我们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都不结婚生孩子那人类不就灭绝了;你一天不结婚,我一天出门都抬不起头;等我们走了,这世界上就剩你一个人,多孤单;再说了,哪有正常人不结婚的。
“你脑子里头也别整天就想着拍戏拍戏的,要能出名早就出名了,再等你做几年白日梦,哪个好姑娘还乐意嫁你个老光棍?我早就联系好了,这几天办完事,你跟我去见见你周叔他女儿,人家今年研究生刚毕业,个子也高,见了你照片喜欢得很……”
“妈。”
季母还想继续,季风廷却忽然打断她,“你别说了。
以后也别再说了。
我这辈子不会结婚。”
季风廷声音很平静,也没有任何犹豫,他坦白地说:“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女人。”
季母闭了嘴。
她是一位只有小学文凭的母亲,一生困在小城,从未出过远门。
模样长得美丽,挑挑拣拣结了婚,却选错郎君,两口子在离家乡两小时车程外的地方开一家农机店,生意不好,糊口都难,一年到头都只能在麻将桌上刨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