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花宗的弟子是最夸张的。
玉花宗是修真界少有的全是女弟子的宗门,本来就饰品法器居多。
更何况是这种关乎宗门存亡的时刻。长老们、宗主、副宗主、甚至连太上长老都来了,把自己压箱底的法器一股脑儿地堆在那位小弟子身上。
珠钗、发簪、步摇、耳坠、项链、手镯——有一个算一个,满头珠翠,浑身灵光。
往那一站,活像一棵会走路的法器展示架。
拼的就是宗门底蕴!
化神期都是强行提上来的,那就看谁的秘术更好,提上来的实力更多。
对方做着弊来,他们也作弊。
既然是代表宗门的比赛,那就看看双方的家底谁更厚。
那其他大陆来女修在比武台上站着,一直不停地往殷蓝知的方向看。
她的目光算不上挑衅,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同类之间的打量。
其他宗门趁这个时间疯狂地给自家弟子塞东西、塞功法、传授技巧,整个候战区乱成一锅粥。
朝月站在她旁边,正要好好询问时。
那些探究看好戏的目光不断地往这边飘。
一道,两道,三道.......朝月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恨不得把那些暗搓搓往这边看的人,一人一刀劈飞到墙里,抠都抠不下来。
可她忍住了。
她惦记着自己在徒孙面前的形象。不能凶,不能骂人,不能拔刀。
朝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再吸一口,再压下去。
又一道目光飘过来了。朝月的刀柄已经握住了——
就在她暴起的前一秒,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戚初月站到了她旁边,笑盈盈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看朝月,目光落在乖巧的小徒孙上声音轻得像在聊家常:“乖乖,她怎么样了?”
她问的是“她”,是殷长安,是她们最惦记的那个孩子。
朝月的怒火一下子就熄了。
她没说话,可她的目光也飘了过来,落在殷蓝知脸上。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说不出口的想念。
殷蓝知笑得眉眼弯弯,没有半分犹豫。“很好,非常好。”
五个字。
朝月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像被人顺了毛的大猫。
戚初月的笑意也深了几分,那点温和从眼底溢出来,把嘴角都染上了弧度。
旁边的玄灵宗弟子们眼睛都亮了。
长安玄尊。修真界第一剑修。
精才绝艳,打遍天下无敌手,把其他几个大陆的天骄霍霍了个遍。
那是他们玄灵宗的传奇,是他们听了无数遍的名字。
而眼前这个,就是长安玄尊唯一的弟子!
之前他们讨论战术的时候,还担心过合欢缘不知什么时候会派她上场。
结果现在人变成他们的了!爽!而且还自带这么牛的背景——爽爆了!
几个年轻弟子挤在一起,小声嘀咕。“长安玄尊的弟子诶……”“那一定超级强吧?”“肯定啊!必须强!”
有人忍不住偷偷看了殷蓝知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那眼神里有崇拜,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自己人”的骄傲。
殷蓝知站在师祖身边,感受着那道从比武台上投来的目光。
比武台上,那个女修的长笛在指尖转了一圈。
殷蓝知没有让那位音修久等。
朝月在得知殷长安非常好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想问的问题太多,可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在哪里?什么时候收的徒弟?为什么不自己回来?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瘦了没有?.......
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殷蓝知没有注意到她家师祖那张冷脸上难得出现的纠结表情。
她马上要代表玄灵宗出战,身边挤满了玄灵宗的高层们。
他们呼啦啦给她塞了一堆法器。
殷蓝知只是象征性的拿了两个后就对着众人摆手。
“我会注意安全的,师祖,师叔们我先去了。”
朝月愣愣地点了点头。
点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叮嘱两句呢。
她张了张嘴,殷蓝知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那孩子背脊挺得笔直,马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朝月看着那道背影,只感觉得有点眼熟。
像,太像了,和安安当年走上擂台的时候,一模一样。
殷蓝知站在了那位音修面前。
她学着刚才朝月教她的手势,左手伸出,掌心朝下虚虚按在地面上方,右手轻轻搭在左手手背上,然后掌心翻转,朝向自己,再向外缓缓送出。
“玄灵宗,殷蓝知。”
对面那位音修微微颔首,做了同样的动作。
“百旋宗,司琪。”
司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女孩,眼里战意燃起。
她是头阵。
长老们给她预算的是九胜一输,那一输,就是输给玄灵宗。
可她偏不信。
她承认天元大陆的修士整体实力比他们其他四个边缘大陆强盛得多。
可若是同阶修士,再加上宗门的秘宝,她有把握一穿十。
管他什么大宗门、顶尖宗门,同阶之内,她无敌!
殷蓝知手中长剑骤显。
剑势一起,观战席上玄灵宗的弟子们就坐不住了。
那是他们玄灵宗的基础剑法的起手式,灵风微动。
那剑势走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每一个转承起合都踩在节拍上,像练了千百遍一样。
不愧是那位的弟子!稳了!
殷蓝知腰间挂了七八个储物袋,沉甸甸的,坠得腰带都有些往下滑。
那是师叔祖们和师祖在她都要上擂台了又塞过来宝贝。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
只记得刚才她们给她塞东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你要赢”。
每个人都在叮嘱她——“不要受伤。”“打不过就认输,没关系。”“保护好自己,输了也不丢人。”
师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最后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暖玉。
“玄灵宗之所以是玄灵宗。”
“是因为我们这一群对彼此很重要的人聚在一起,才叫玄灵宗。玄灵宗到哪都是玄灵宗。不要有压力。”
殷蓝知当时乖乖地点头,心里却想——妈妈能成为那么温暖的人,一定是因为她在这个宗门长大吧。
她的剑疾驰而出。
输了没关系。
她们都这么说。
可她不会输。
如果玄灵宗搬走了,搬到陌生的地方去,妈妈来了会难过的。
那是妈妈长大的地方,那是妈妈等了那么多年、念了那么多年、想要回来的地方。
她不能让任何人把它挪走。
“玄灵剑法第三式——灵风碎星。”
明明只是基础剑法,可在殷蓝知手中,却用出了高阶功法那种势不可挡的灵力。
剑气如虹,裹挟着细碎的星光,铺天盖地地压过去。
悠扬的笛声化作无形的屏障,将司琪牢牢护在其中。
无形的屏障像吹不散的雾,一直进攻但剑尖一直能感受到灵气的波动。
可殷蓝知的身影在往前压,司琪的脚步在往后退。
双方试探的第一轮,殷蓝知已然占了上风。
音修最烦人的地方就是攻守无形。
上一秒还是悠扬无害的曲子,下一秒就能直击神魂。
只要有一丝的破绽,那绵软的音乐就会化作尖锐的刀刃,从最刁钻的角度切进来。
而且她们切换起来毫无凝滞,像呼吸一样自然。
司琪手中的长笛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古筝。
修长的手指在弦上拨过,铮铮琮琮,像山泉溅在石头上。
可那好听的声音里,藏着要命的东西。
最要命的是她哼唱的曲调,晦涩难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每当她重复某个音节的时候,殷蓝知的脚步就会猛地一沉,像有人拽住了她的脚踝。
【停】和【退】。
连续两次之后,殷蓝知听懂了那两个音调的意思。
是言灵。
这人不仅是音修,还会言灵术。
殷蓝知在摸清对方的攻击路数后,整个人身形猛地一矮。
弯腰,加速,贴脸——剑尖直奔司琪的咽喉!
就在长剑即将架上去的瞬间,司琪右手猛地拍在古琴上。
那厚重的古琴一下子从横置变成了竖立,“铿”地一声挡住了殷蓝知的剑。
紧接着整个古琴顺着长剑翻转,朝着殷蓝知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殷蓝知想都没想,手中长剑瞬间切换。
阔刀出鞘,硕大的刀身横在面前,“轰”地一声挡住了那扑面而来的琴身。
古琴与阔刀碰撞,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轰鸣。
那声音又尖又闷,像什么东西被生生碾碎。
殷蓝知虎口微微发麻。
她看着对面单手拎着古琴、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一个小巧乐器的司琪,大脑当机了一瞬。
音体双修?!这人修体修,不会就是为了抡乐器砸人吧?
又硬接了好几波贴脸攻击后,殷蓝知无比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位音修的体修造诣,全点在“怎么把乐器变成钝器”上了。
古琴能当盾牌,琵琶能当流星锤,那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乐器,砸起人来比板砖还顺手。
司琪猛地和殷蓝知拉开距离,脸色也不太好看。
刀剑同修。
刀修和剑修,在各大职业里攻击力都是最拔尖的那一档。
可这两者极难同时修炼——看似相似,核心却大有不同
。一个重劈,一个重刺;一个蛮横,一个凌厉。
能把其中一门练到精通就已经是天骄了,可眼前这个人——
司琪咬着牙,她感受到了.....
那刀法里蕴含着尖锐的剑意,剑法中又有刀法的蛮横。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被揉在一起,像拧成一股的绳子,比任何一种都更结实、更坚韧。
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修士,居然将二者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不能再拖了。
司琪手腕间一串铃铛脱手而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荡开。
殷蓝知手中的阔刀瞬间失了灵气,像一块普通的铁片,沉沉地往下坠。
她反应极快,阔刀换长剑——可长剑在铃铛声中,也瞬间失了灵。
三十秒。司琪在心中暗暗计算。
这个法器能封禁对手武器三十秒,够了。
她手中琵琶飞速旋转,急促的攻击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音刃、音锤、音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殷蓝知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司琪身后。
司琪看见了。
她甚至能计算出殷蓝知落地的位置。
她只是略微后退了半步,没有躲。
没有武器的对手,近身搏击能有多大威胁?
她可是音体同修!她扛得住!
而且离得越近,她的音攻越容易命中。
伤敌一千,自损三四百,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她算得很好。
但她没有算到殷蓝知出现在她背后的那一瞬间,双手握拳,浑身气息陡然一变。
那一拳砸在她肩头。
司琪只觉得整条右臂像被雷劈了一样,从肩膀到指尖,所有的知觉在一瞬间消失了。
整个人被那股蛮横的力量轰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碎空拳!!!”
观战席的一角,一个原本安安静静坐着的宗门,突然之间集体起立。
几十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场中那个收拳的少女。
碎空拳。
那是他们开山老祖孔千离的自创拳法之一。
在他们宗门里,只有亲传弟子和核心弟子才有资格学习这套拳法。可现在——一个玄灵宗的弟子,在他们面前打出了碎空拳?!
司琪的整个右边肩膀骨头全部碎裂,软塌塌地垂着。
法器的三十秒封禁刚好结束,一柄长剑抵在她颈侧。
她躺在地上,瞪着双眼,死死盯着殷蓝知刚刚出拳的那只手。
她输了?她居然输了?!
殷蓝知看着司琪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她收了剑,弯腰,朝司琪伸出手。
“不好意思,”她说,话是这么说的,但语气里又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小得意:“我的姐妹是个拳修。这是她教我的。”
她她可是修真学院的大师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学个拳法而已,对她来说——
难死了!!!!!!!!!
为了不被自家姐妹嘲讽,她可是花了大功夫才学会这一套的。
“力量不够!”“角度不对!”“发力太晚!”“你是没吃饭吗?!”
那段时间她做梦都是周琼云的吼声。可她现在站在这台上,用那一拳赢下了比赛。
殷蓝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轻轻握了握。值了。
司琪躺在那里,看着殷蓝知伸过来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狠狠拍了一下地面,自己爬起来了。
她没去握殷蓝知的手,只是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下次,我不会输。”
殷蓝知收回手,也不恼,只是笑着应了一句:“好。”
观战席上,玄灵宗那边已经炸开了锅。几个年轻弟子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有人扯着嗓子喊“玄灵宗威武”,有人已经掏出传讯玉简开始给没来的师兄师姐报喜。
朝月站在最前面,看着台上那个正在朝这边挥手的小姑娘,嘴角翘了翘。
戚初月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像,真像。”
朝月没说话。
那孩子像安安,又不太像。
安安那孩子,从来不会在赢了之后朝她挥手。
她只会把剑往往怀里一抱,下巴一抬,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然后在她面前站定,等她说疯狂夸夸,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才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