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一时兴起,把自己的雕像偷偷丢到某个国家的总统府附近,就放在总统卧室窗户正对的花园里。
她本想看看那个总统清晨起来一睁眼,看见一张巨大的蜜蜂脸怼在窗外,会不会吓得从床上滚下去。
结果呢?
人家总统不但没被吓到,反而笑眯眯地把雕像装饰了一番——戴上花环,披上绶带,还在底座上刻了一行字:“国民吉祥物·黄芪”。
然后立到了国家首都的中心广场上,成了着名打卡景点。
黄芪当时看到新闻,整个蜂都不好了。
还有一次,她去买冰淇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故意没带钱,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挑了一个最贵的口味,然后一脸邪恶地瞪着老板娘,等着对方露出惊恐的表情。
结果那个老板娘——一个四十多岁、五大三粗的大姐——突然双手捧着脸,夹着嗓子娇滴滴地说:“哎呀~好可爱哦~萌化了萌化了~”
不仅没要钱,还免费送了一堆小甜品,临走时还追出来塞了一袋:“小可爱常来啊~”
黄芪端着那堆东西站在店门口,风吹过她的触角,整只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还有去买衣服。
她还没开始恶搞呢,刚走进店里,老板——一个年轻小姐姐——眼睛“唰”地就亮了,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免单!随便挑!来,拍几张照片,我要发朋友圈!”
咔嚓咔嚓拍完照,那小姐姐还把照片打印出来,放大,裱框,挂在店门口当招牌。
标题写着:“本店形象大使——国民吉祥物黄芪殿下。”
黄芪当时看着那招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后来甚至开始有偶像包袱了。
走在大街上,要是没恢复人形或者做出隐蔽措施,周围人全都会投来友好的目光,有人喊她名字,有人要合照,有人举着手机追着她跑。
她不得不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翅膀要收得好看,触角要摆得优雅,连微笑的弧度都要练习。
所以当她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修真界,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时,整只蜂都散发着一股愉悦的气息。
终于不用装乖了。
宗门大比,黄芪对这个活动可不陌生。
当年她跟着戚初月和朝月来看过好几次,对规则门清。
也知道每年大比的时候,各方势力齐聚,热闹归热闹,可暗地里的勾心斗角从来不少。
她眯着眼,目光扫过高台上那些陌生的面孔。
玄冥大陆的,玉林大陆的,万兽大陆的……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
都是生面孔,可身上的气息一个比一个深沉。
最前面那几个,气息甚至不比朝月弱多少。
渡劫巅峰,不止一个。
黄芪的触角微微动了动。
不对劲。
这个阵容,不像是来观礼的。
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对上几个人的目光——那些人也在看她。
可那眼神里,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有人移开了目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下意识裹紧了衣袍。
黄芪的眼睛又眯了眯。
搞事情啊。
她在搞事情这方面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搞事情了。
在蓝星,她连恶作剧都搞不起来,因为根本没人怕她。
所有人都在夸她可爱、萌、国民吉祥物,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下手。
可现在——这里不是蓝星,是修真界。这
里的人,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当年干过什么,知道她那圆滚滚的身体里藏着怎样的恐怖。
黄芪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高台上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微笑。
她慢慢站起身,从那根发簪上跳下来,抖了抖翅膀,然后——飞起来了。
她没有飞向高台,也没有飞向那几个大陆的掌权者。
她只是飞到半空中,悬在那里,然后慢悠悠地转了个身,把目光投向下面那群还在哭哭啼啼、抱成一团的玄灵宗弟子。
“哎呀呀,”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整个会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哭什么呢?多大点事儿。”
她顿了顿,翅膀轻轻一扇,圆滚滚的身子在空中转了个圈。
“安安回来了,你们不该高兴吗?”
高台上,微鹿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龙谜的龙瞳又缩了一圈。
简落兮的帷帽似乎动了动。
黄芪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做什么评估。
然后她又笑了。
“嘻嘻嘻嘻嘻嘻。”
小小的圆滚滚的小熊峰身上发出了搞怪的贱兮兮的声音,她还特意用灵力裹挟着送到高台上炸开。
耳边全是那只蜜蜂嘻嘻嘻笑声的众人:.........
真.见鬼了。
黄芪的笑还挂在脸上,可那双小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即将搞事情的兴奋。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也不知道这些年的手艺生没生。
蓝星那些人不跟她玩,修真界这些老骨头,总该陪她玩玩了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搓了搓前足。
那猥琐的样子让众人看了的惊吓不亚于刚刚看见殷蓝知那张和殷长安七分像的脸时的惊恐。
殷长安从朝月怀中抬起头。
她抬起脸的那一刻,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泛着一点粉色。
修真界第一剑修,蓝星的新晋神明,曾经的修真界小魔头,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刚被大人哄好的小孩。
“师尊,”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我好想你。”
朝月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风吹过湖面,掠过殷长安的耳畔,却让她忍不住靠近听其中包裹着的感情。
一百多年的牵挂,一百多年的等待,有一百多年压在心底不敢想不敢问的念头.......
朝月伸手,轻轻抚去殷长安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
“师尊也想你。”她看着殷长安的脸,目光从那道眉移到那只眼,从那只眼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角,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心里。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慨,“安安,你长大了。”
殷长安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这句话卡了一下。
长大了。
在朝月的认知里,她一定经历了很多很多年岁。
朝月看不透她的修为,只能从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里,猜测她一定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
再加之殷蓝知的存在——那个二十多岁的化神期小姑娘,说明安安在外面至少已经度过了二十多个年头,甚至更久。
百年?几百年?朝月不知道,她只能从那些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一个“安安在外面过得很不容易”的猜想。
可对于殷长安来说,她在外面的时间,甚至都不到百年。
百年,对于他们这些拥有漫长寿命的修士来说,和几个月也没什么区别。
她还没来得及变老,还没来得及经历那些师尊想象中的沧桑,她甚至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师尊捡回来的、浑身是刺的小剑修。
可师尊说她长大了。
殷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其实没过多久,想说我还没怎么变,想说我还是那个安安。
可看着师尊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沉淀了一百多年的思念和心疼,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把脸往朝月掌心里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我长大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不也还是师尊的弟子吗?”
朝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
殷长安从那种久别重逢的情绪里抽出来,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办。
她侧过身,把旁边一直用余光偷偷瞄她们的殷蓝知重新拉过来。
那孩子脸上还挂着刚才没擦干的泪痕,看着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
“师尊,”殷长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还没有正式为你介绍。”
她把手搭在殷蓝知肩上,眼神里洋溢着自豪。
“这是我的女儿,殷蓝知。”
殷蓝知站在那里,被妈妈的手按着肩膀,被师祖的目光看着,被身后无数双玄灵宗弟子的眼睛盯着。
她没有躲,也没有怯,只是乖乖地站着,然后弯起眼睛,重新在妈妈的手下对着眼前的人甜甜地叫了一声:“师祖。”
朝月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和安安有几分相似、却又比安安更柔和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没有受过什么磋磨的眼睛。
再看看她小徒徒那骄傲的模样,怎么看她们似乎都过得还不错。
她心里那根绷了一百多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殷蓝知的脸颊。
“好,好孩子。”
殷长安站在旁边,看着师尊和女儿,看着旁边那些熟悉的面容......
戚初月红着眼眶笑,高谷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时山长老板着脸可眼角分明有光,风清师叔怀里抱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云兽,朱蕊师侄手里还攥着她曾经最爱吃的甜点.......
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一段段记忆......
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此刻全部在这里.......
她何其有幸啊......
那一瞬间,殷长安忽然想起了她们之前路过的那些时间线。
那些她不在的,她没有陪在女儿身边的时间线。
那些时间线中的殷蓝知一个人。
孤零零地长大....一个人扛过所有风雨.....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时间线。。。。。。
她握住殷蓝知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是所有时间里,最幸运的那一个。
虚空之中,世界屏障之外。
一双银白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她站在时间长河的边缘,脚下是看不见底的虚空,周围是无数条交错的时间线。
可她的目光,只落在了那一个和她有着同样样貌的女子身上。
先行时间线上的殷蓝知随着指引前行,巧合的是她的必经之路上刚好和殷蓝知现在所在的时间线重叠了。
她几乎是和殷长安前后脚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先来。
她看见了那个自己把脸露出来时那个会场中的人的目光。
她的那位母亲,在这个世界,很有名...很强大...有很多在意她的人......
而那个意外掉落这里的自己站在人群中间。
她一只手被母亲牵着,另一只手被那个满眼和蔼的刀修拉着。
明明之前对着其他人连笑容都吝啬的刀修,看着她们母女两个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笑容都快晃花了先行时间线的殷蓝知。
看着那个自己被一群哭哭笑笑的同门围着。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银白色的眼睛许久才缓缓眨了一下。
他们很高兴,不仅是为相处了百年的殷长安的回归高兴。
还为“自己”的诞生,为“自己”的存在高兴。
那一段时间在她的眼中都染上了暖色......
那条时间线上的自己以后回忆起来那段时间...会感到温暖。
慢慢的善意与爱意将那段时间线刻重,这会是对她这条时间线上一个很重要的影响......
银白的瞳孔中,罕见的带上了一点点的情绪。
她忍不住的推算......
如果她不是时间的错乱产物,如果她也是一条正常时间线上的存在——她会不会也这样?
会跟随母亲在修真界成长,有一个对她无限包容的宗门后盾。
那些慈爱的眼睛,那些温暖的怀抱,那些不用开口就能得到的一切。
她会在那里长大,会学会撒娇,会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或者跟随母亲在蓝星长大。
那个小山村里,刚好赶上国家政策,村里完全脱贫,富饶又美丽的山林,慈爱又团结的家族。
在那里长大,她会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
那里的长辈会呵护她,她的妈妈会很爱她,她会得到很多很多很多的爱.......
她会在爱里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推算到这里,那算银白色的眼睛突然闭上,结束了推算。
可惜,没有如果。
过了几秒中,银白色的瞳孔中情绪退却。
她没有再看下去,只是转过身,走进了时间长河深处。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的、不会停歇的时间。
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看着自己那只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
这只手,曾经也被那人握过吗?她不知道,她此时只想加快脚步到达血脉连接的终点见到那个人。
心中不知名的情绪萦绕着,让穿行在时间长河中的她下意识的忽略了那些黑暗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