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时,慷慨地扶持下界....
窘迫时,毫不客气地将曾经给予的东西收回.......
这似乎是世界之间默认的规则,像潮汐涨落,像四季轮回,没什么好指责的。
殷长安站在星海中央,额间那抹蓝色缓缓流淌,看着那株蔫蔫的小花身上那些被抽走力量的线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然后她恍惚了一下,额间那股暖意轻轻荡了一下,不重,像有人用指尖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蓝星的意志在告诉她——这是不对的。
天道无情,这是修真界从开蒙之初就刻进每一个修士骨子里的铁律。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它不讲对错,不讲善恶,不讲任何生灵那一套弯弯绕绕的道理。
可蓝星的意志在殷长安的记忆里,从来都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东西。
祂更像一个……母亲?
一个不太会说话不太会表达,可总是在那里的长辈。
你不需要祂的时候,祂安安静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你需要祂的时候,祂就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刚好能指引你走向正确的道路。
殷长安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刚和蓝星天道见面时的事。
蓝星天道为了让她知晓蓝星的情况,给她看的东西。
在蓝星危末之时,祂曾经找到过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很小,小到在虚空中几乎看不见。
可它富有灵气,充沛得让当时的蓝星都眼馋。
生灵稀少,世界意识都还未曾诞生,连世界屏障都不完整——在虚空中,这样的世界就像一个散发着美味气息的补给站。
任何一个路过的世界都可以把它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蓝星也眼馋,但她没有将对方当成了一个一次性补给。
能孕育生灵,就是世界。
祂把那个世界的灵气与蓝星进行了置换,而不是毁灭式的吞噬。
后来祂甚至把那个已经对它来说没有价值的世界一直带在身边。
像揣上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慢慢地、耐心地蕴养着。
蓝星神明从各个世界带回来的本源,蓝星会分一部分给那个世界。
不多,可细水长流,从未断过。
殷长安后来在蓝星的招呼下曾经远远地看过一眼那个世界。
在蓝星的庇佑下,不仅灵气在缓慢地恢复着。体积也比以前大了一倍不止。
甚至诞生了天道的萌芽——那是一个世界真正活过来的标志。
穿梭于各个世界,时常与神明交流的殷长安知道,一个没有天道诞生的世界,如果率先出现丰富的资源,对其它世界来说,祂就不算是同类了。
它是一个补给站,一个仓库,一块谁都能来咬一口的肥肉。
可蓝星却把它留下了,只因为当时那个世界上有着那么可怜的三两只生灵。
蓝星就怎么慢慢的养着,甚至养出了第二个蓝星。
为什么说是第二个蓝星?那是因为那一次,殷长安在那上面看见了恐龙。那个小世界原本没有任何战力,祂所诞生的生灵都是美丽而无害的。
蓝星在上面构建了恐龙作为第一战力,而那些美丽无害的生灵能与恐龙共同生活,甚至能依附在恐龙身上。
蓝星,嗯,怎么说呢,初心不改吧。
殷长安没有去过那里,只是隔着远远的虚空看了几眼。
可殷蓝知听说了以后就一直想找时间去看看,还有黄芪——她一直很想烤一头恐龙吃吃。
美名其曰:入乡随俗,就是要吃点当地的特产。
蓝星似乎是一个一直都很温柔、很负责、很有原则的世界。
祂不会轻易地将某些世界纳入自己的范围,成为附属世界,即使对方愿意拿出大量的资源。
祂的挑选看似没有规则,可殷长安有时候觉得,祂不是在挑选附属世界,不是在挑选资源——祂是在挑选同类。
在前几次的入侵战争中,蓝星是有附属世界的。
那些世界跟着蓝星,被祂的光芒笼罩,被祂的屏障保护。
有祂的资源兜底。
可在战争濒临失败的前一刻,蓝星却主动切断了与其它附属世界的联系,将它们远远地推离了自身。
哪怕那些世界坚定的表示愿与蓝星共存亡。
那段记忆,无论殷长安回味多少次,她都只能在蓝星身上看见两个字。温柔。
不是那种软弱无力的温柔,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温柔。
祂从不强求别人跟祂一起做些什么,诞生于祂的生灵是自由的,依附于祂的世界们也是自由的........
出生于这样一个温柔的世界,蓝星的神明们对于蓝星和蓝星上的生灵,也带着一种隐秘不自知的温柔。
他们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可殷长安看出来了。
那些从各个世界归来的神明,带回本源的时候,脸上没有掠夺者的贪婪,只有游子归家的急切。
百花仙子把收集了多年的花种撒向蓝星的每一寸土地,不是为了炫耀,只是想让这片土地开满花。
瑶姬把从各个世界收集的云雾融入蓝星的天空,不是为了让谁感恩,只是想让这片天更美丽多姿一些。
九天玄女把万界符咒的精华刻进蓝星的阵法里,不是为了留名,只是想让这颗星球更安全一些。
甚至问神碑为什么能一天到晚不停的闪烁。
因为蓝星的神明真的会对蓝星生灵的疑惑做出解答。
他们愿意为蓝星新长出的幼苗浇水施肥。
他们的温柔,和蓝星的一样。
是不自知,是不求回报的。
是因为潜意识中就应该这样,保护弱者......
所以当殷长安站在星海中央,看着那株蔫蔫的小花身上那些被抽走的线,看着修真界像一个被榨干的果实,被那个曾经扶持过它的世界一口一口吸走最后一点汁液——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这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这是世界之间的规则,是默认的,是正常的,是无数世界都在做的事。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不是站在蓝星的角度,不是站在修真界的角度,是站在一个被温柔对待过的生灵的角度。
她见过另一种可能。
一个世界在危难时,不是去掠夺,而是去置换。
一个世界在强大时,不是去吞噬,而是去庇护。
一个世界在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不是把附属世界当盾牌,而是把它们推远,自己扛。
蓝星教会她的事,从来都不是怎么变强。
是怎么在变强之后,还知道什么是温柔。
殷长安额间的蓝光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蓝星的意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股暖意还在她眉心,安安静静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株蔫蔫的小花。
那些被抽走的线还在,修真界的力量还在无声无息地流失。
可她心里那个念头,比刚才更清晰了。
她想把这个世界的线,全部接上。
不是接回那个只会索取的上界,是接到一个更温暖的地方。
天道出现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里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那种压迫感的变,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凝滞。
所有人都在看那朵蓝色的花——那株刚才还蔫头耷脑、花瓣卷曲、像被晒了三天的花,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星海中央。
他们不懂殷长安为什么把天道召来。天道这种东西,修士一辈子也见不了几次。
渡劫的时候见一回,那是生死攸关;快死的时候见一回,那是回光返照。
除此之外,谁没事去见天道?
可此刻,当他们看见记忆中那个在雷劫时鲜活灵动的天道,如今变成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它还是那副样子,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可当殷长安往前伸出手虚虚一握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线。
从自家天道身上延伸出去的、密密麻麻的线。
随着殷长安的手用力一扯,那些连接着天道与上界的线条被她攥在掌心。
手心溢出点点蓝光,那些蓝光像碎掉的星星,从她指缝间漏出来。
然后——
啵的一声。
像拔掉了一个塞子。
那些线条从天道身上脱落,软塌塌地垂下来,像被剪断的蛛丝,在星海里飘了飘,然后慢慢消散。
那朵蓝色的花微微颤了一下。
祂的花瓣微微张了张,像是终于能够重新呼吸,然后试探着小口小口的吸气一样。
那些从殷长安手心溢出的蓝光本来应该消散在星海里,可花中间的花瓣轻轻一动,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然后众人就看见那些蓝光像是找到了熟人一样,争先恐后地往那朵花里钻,一颗,两颗........
那朵花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可所有人都看见了天道拟态变好了。
朝月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她差点站起来,腿已经离开了椅子,身体已经前倾,可她的声音在发抖:“安安,这是怎么……”
朝月这辈子只见过天道两次。
第一次是她渡劫的时候,从大乘期到渡劫期,一百零八道天雷劈下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天道出现了,不是来劈她的,像是来看她的。
祂变成了一株小花,开在她渡劫的悬崖边上,安安静静的,就那么看着她扛过最后一道雷。
然后在她渡过雷劫的一瞬间,变成了她的师尊将马上要落下山崖的她捞了起来。
虽然以她的肉身情况真掉下去了也不会死.......
她当时以为那是劫后余生的幻觉。
第二次是现在。
有了朝月开头,其他人也克制不住了。那些憋了一肚子疑问的人,终于找到了开口的缝隙。
“长安玄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安玄尊,你到底有什么想和我们说?”
“玄尊,好久不见。不知您此次回归,意图何为?”
“长安丫头,多年不见,你这修为是到了何种地步?婆婆我都有些看不透了呢。”
声音不大,一句接一句,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没有人质问,没有人怀疑,甚至没有人露出警惕的神色。
他们只是在问,只是想知道。
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家伙们,此刻像一群围着大人问东问西的孩子。
殷长安的目光从天道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或焦急或忐忑或试探的面孔。
她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整个空间安静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只手压了下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殷长安看向朝月,那目光里冷硬的东西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藏着的柔软。
“关于我此次回归,说来话长。”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之后,大家会有更多时间了解。当下当务之急——”
她顿了顿。
“是解决为何将你们聚到此处的理由。一个关于修真界资源分配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得又稳又清晰:“修真界并非走投无路。我可以救修真界。”
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星辰转动的声音。
若此时有一个人跳出来说“我可以拯救世界”,大抵是没人信的。
可若说这话的是殷长安——场内没有一个人质疑。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这个人的剑,从未骗过任何人。
她的剑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她说能救,就能救。
“如何救?”有人问,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底下的急切谁都听得出来。
“我们该做什么?”另一个人接上,声音更急。
“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为世界做些什么?”
这是药王谷的老谷主,她的声音有些哑,可那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只要有用,我这条命你拿去”的坦然。
殷长安正要说话——
那朵蓝色的花动了。
花苞缓缓打开,一层一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酝酿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花瓣展开的时候,整个星海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一道渺小的身影从花蕊中直立起身。
人首蛇身。
这是祂漫长岁月中最美好,完美的姿态......
只是她的身形太小了,巴掌大,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可那股气息——那股从开天辟地之初就存在的、古老的、神圣的气息,让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在轻轻颤抖。
祂的长发飘散在空中,黑的,浓得化不开。
她的双瞳一黑一金,像日和夜同时落进了一双眼睛里。
她的小小蛇尾泛着淡淡的灵光,缠绕在花蕊上,像缠绕着整个世界。
她的脸颊带着一点稚嫩,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的年岁都老。
祂正注视着殷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