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不合时宜

　　阿莲这小女娃有点瘦，但养得不怕人，挑着爹娘优点长，粉粉嫩嫩，哭时委委屈屈地皱着小脸，声音细弱得很，让人并不怎样烦，只觉心疼。

　　刘娘子养了她两日。

　　卫所上下跟着照看了两日。

　　慈济园的嬷嬷过来抱人时，刘娘子都有些舍不得。

　　还是黄使自己抱着孩子给人家送了出去，她躲着愣是没露面，一连两日眼眶都是红的。

　　可要说让刘娘子养这娃娃，又实在是养不得。

　　她今年三十六岁，已经有了四儿一女，两个大儿子都读书，三儿子习武，小儿子年纪还小，可也马上要读书。

　　女儿今年九岁，本来攒的嫁妆，前些年都让典卖了去，没办法，前几年老婆婆生了病，月月吃人参，花钱如流水，她两个哥哥读书的银子没办法克扣，只好委屈闺女。

　　好在女儿懂事，不光没多说什么，还自己做些针线，纳个鞋底，哪怕只赚三五文，也是补贴家用。

　　现在老婆婆的病治好了，日子好过些，刘娘子每月的月俸，都得拿出三分之一来给闺女继续攒嫁妆。

　　这回说破天去，女儿的嫁妆也碰不得。

　　杨菁没舍不得这阿莲，她倒是想起了严娘子家的有福。

　　有福也是快八个月大的宝宝。

　　他生来体弱，现在却养得相当不错，身体健壮，逢人就笑，前阵子辛娘子生病，严娘子来探时，怀里就揣着那个小东西，肉乎乎，圆滚滚，一笑两个酒窝，长着和严娘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精致漂亮的像个小姑娘。

　　闹得辛娘子歪缠了杨震好几天，非琢磨着再生个娃。

　　吓得杨震脸色发绿。

　　他是真不敢再要。

　　他的菁娘眼瞅着到了再不出嫁，就要罚钱的年纪。

　　阿绵也在挑婆家。

　　小宝年纪还小，可他读书的花费，在这个家里可是大头。

　　更惨的是，现在家里的钱，基本上全是菁娘的，他这个一家之主每天辛辛苦苦出门干活，赚个半天，愣是连女儿月俸的一半都赚不到，更别说女儿平日里那些算不到月俸里的收入。

　　唉。

　　再生一个，他可没那么厚的脸皮。

　　杨菁有点想小有福，也有点想严娘子，好像之前她还说过，要请严娘子去吃螃蟹。

　　她和严娘子在口味上颇相似，都特别爱吃河鲜海鲜，尤其爱吃蟹。

　　就是前阵子正当时那会儿，她忙得前后脚不着地，也没吃成。

　　正好最近京城一家老食肆换了新掌柜，重新开张，掌柜的是个会办事的，厨子手艺好，食材也新鲜，虽说过了秋蟹最肥的时节，但前几日周成刚在这酒楼吃了一回，据说特别好。

　　这日，杨菁下了值，就写了张帖子给严娘子，顺带着把有福抱出来见见太阳，玩一玩。

　　这几日市面上不消停，卫所这边来报失窃的，打架斗殴的一大堆，杨菁也担心严娘子一女子，带着个奶娃娃出门不便，干脆就驾车去肖家门口接上了她们俩。

　　严娘子脸色挺好，身上珠圆玉润，有福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对什么都新鲜。

　　“我前几日还同诚哥儿讲，他从没见过姐姐，合该见上一见。只他那位西席，这几日管得着实严苛，都不许他出来……”

　　严娘子一言出口，回头看了眼肖家大门，又把话吞回去。

　　杨菁一笑，心里也道，进肖家？唔，还是罢了。

　　她脸皮虽厚，可肖家自那些事以来，可谓元气大伤，别说肖家那几个主人，就是门房看见她都直打哆嗦。

　　大部分时候，杨菁还是很与人为善。

　　人家不愿意见她，她也懒得应酬肖家这一家子。

　　以前刚出事，怕严娘子受屈，她过去，是威慑。

　　如今早就听说，肖家二房主母李氏，是个正直人，比起京城大部分大户人家的正房夫人都要大气得多。

　　李氏最多在孩子上看得紧些。

　　不过在当下，那就是人之常情。

　　严娘子自己都觉得她生下的诚哥儿，就是给李氏生的，合该是李氏的儿子。

　　杨菁哪怕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她也只能自己跟自己倾诉宣泄一下，不能自以为是地去质疑旁人的生活。

　　严娘子对自己的日子挺满足。

　　杨菁有时候夜深人静，会忽然想起她看过的，迅哥儿写的那段话。

　　原文记不清了，大体就是，

　　‘假如有一间铁屋，绝无窗户，又万难破毁，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不久就要闷死了。’

　　‘这些人是在昏睡中死亡，感觉不到将死的悲哀。现在忽然有一个清醒之人，大声叫嚷，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人——使这不幸的少数，便要承受无可挽救的痛苦。’

　　杨菁也不知道，她想这‘铁屋子’做甚。

　　眼下她若是真要做了这清醒之人，大声叫嚷，怕是连较为清醒的少数都找不到，叫不醒，严娘子决然不是，更大的可能是她自己被当成离经叛道的疯子。

　　还是领着这母子两个，高高兴兴地去吃蟹要紧。

　　杨菁伸手把有福接过来，掂量了掂量，和刚出生那会儿比，这小子长大了好长一截，沉甸甸的压手。

　　新开张的酒楼叫万福楼。

　　掌柜的姓万，长得圆滚滚，颇富态。

　　万掌柜正和一个伙计立在二楼一处雅间门前，愁眉苦脸地缩着脑袋和客人说话。

　　客人显然气坏了，浑身直哆嗦：“你自己看，自己看，这都什么玩意，你们就是这么做买卖的。”

　　万掌柜脸色发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客人翻了个白眼，不过到底没再继续闹腾，两个人躲到雅间说话。

　　杨菁瞟了一眼，领着严娘子绕过去进了挂着‘皓月’牌子的雅间。

　　她在卫所调解纠纷，调解了一整天，嗓子都差点喊劈掉，如今可是休息时间，别人家的闲事，咳咳，少理会为妙。

　　万福楼的雅间都是以一些天地日月，梅兰菊竹，山水风景之类命名，颇有几分雅致。

　　翻新之后，装潢清雅又显贵气，难得的是价位没定得太高，比起京城几家老字号的酒楼，算是颇有性价比。

　　如今自然客似云来，这会儿饭点正当时，光是大堂内吃饭的，乍一看就没剩几张空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