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官道都被积雪覆盖,难辨踪迹。
这里是青州地界的困龙岭。
顾名思义,此地山势险恶,犹如一条被斩断了脊梁的巨龙,盘踞在风雪之中。
平日里便是商旅们谈虎色变的险地,不仅常有匪盗出没,深山里更有妖兽盘踞。
如今逢着这场暴雪,整座岭子便如幽冥关口,不见活物。
狂风卷杂着鹅毛般的大雪,在天地间滚来滚去,呜呜咽咽地嚎。
“呼——”
秦明骑着那匹冻得直打响鼻的广陵骏马,在齐膝深的雪里趟路。
此刻的他,大氅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整个人佝偻着背,随着马背的颠簸而微微摇晃。
就连脸色也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唇微青。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即将被这风雪吞噬的落魄书生。
这倒不全是伪装。
为了凝聚那颗太虚剑丸,他彻底封死了识海,进入了“闭口禅”的状态。
那颗剑丸无时无刻不在缓慢旋转、强行汲取和压缩着他的精神力。
导致他脑袋就像是被戴上了紧箍咒,伴随着阵阵绵长而隐秘的胀痛。
“这瞎子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啊。”
秦明在心底暗暗苦笑。
习惯了用神识扫描方圆千米的他,突然变回了一个只能靠肉眼看路的凡人。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换做心智不坚的武者,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秦明没有。
作为一名法医,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对身体感官的极致掌控。
神识被封,他那强悍无比的肉身五感,便在此时被无限放大,接管了警戒的任务。
“吁——”
秦明轻轻一勒缰绳,停下了脚步。
马儿发出疲惫的嘶鸣,它的体力显然已到了极限。
如果再找不到避风的地方,这匹好马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秦明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胯下的马考虑。
不过好在他抬起头,透过漫天飞舞的雪幕,眯着眼睛向上方望去。
在前方的一处陡峭上坡处,立着一片建筑黑影。
影影绰绰间,那似乎是一座山神庙。
虽然大部分院墙已经倒塌,但主殿的轮廓依然算得上完整,足以遮风挡雪。
“运气不错。”
秦明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座破庙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秦明的五感,开始像仪器般运转起来。
风声,雪声,枯枝断裂声……
在这些白噪音中,秦明的耳朵微微耸动,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嚓……嚓……”
那似乎是某种金属刀剑,在剑鞘里微微摩擦的声音。
不仅如此。
临近门口时,他吸了吸鼻子,风雪里裹着一股别样的味儿。
类似于动物油脂与某种矿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是……机括润滑油?”
这种油脂,寻常百姓和普通商客根本用不到。
那是江湖中人专门用来保养精巧暗器、弩机或者是复杂兵刃机括的特制防锈油!
这就说明,破庙里不仅有人,而且还是一群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江湖客!
秦明嘴角动了动。
他现在虽然看起来是个弱不禁风的普通人,神魂也被封印。
但只要不遇到归元境的老怪物,这世上能伤他的人,不多。
“正好,一个人赶路也冷清,进去凑凑热闹,顺便看看这青州府的江湖,是个什么成色。”
秦明牵着马,踩着雪,一步步踏上破庙的石阶。
“吱呀——”
秦明伸出手,推开那扇半掩的庙门。
呼!
风雪呼啦啦地灌进去,庙里几堆篝火被冲得乱晃。
火星四溅,光影拉扯得犹如群魔乱舞。
刹那间,庙内原本低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唰地钉过来,像几十把出鞘的刀,扎在门口这人身上。
秦明站在门槛外,身上落着雪,双眼已在片刻间走完了全场。
入眼先是一尊泥胎大佛,占了半个殿。
佛没了头,断口处参差不齐,结了厚厚的蛛网。
无头的佛身盘在莲台上,手掐着残印。
火光一摇,影子便犹如活过来。
在墙上墙上张牙舞爪,冷冷地俯着底下这群避雪的活人。
佛下头,三方人马,把个大殿割得干干净净。
而在无头大佛的下方,原本宽敞的大殿,此刻已被三方人马瓜分得干干净净。
正中央,也就是正对着破庙大门、最避风、篝火也烧得最旺的绝佳位置。
被一支人数众多的商队占据。
这群人约莫有二十来个,外围是一圈穿着统一劲装、手持明晃晃腰刀的镖师护卫。
他们将几辆把几辆盖着厚油布的马车护在中间,围成个铁桶。
左侧的角落,气味最为混杂,脂粉气极重。
那里居然驻扎着一个十几个人的戏班子。
这些人男男女女皆有,此刻似乎正因为避雪闲来无事,正在卸去脸上的戏妆。
火光影里,那些卸了一半的脸谱红红绿绿。
一旁挂着的戏服被风一带,飘飘摇摇,硬生生给这破庙添了三分阴气。
而右侧的区域,火光最为黯淡。
散散落落坐落着七八个人。
他们有的戴斗笠,有的裹破羊皮袄,谁也不挨谁,各守着各的寸地。
低头烤火擦刀,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