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念头在周福安小小的脑袋里来回翻涌,每一句都在敲打着他敏感的心神。
“倘若身份暴露了……”周福安之间颤抖得更厉害了:“若是我被查出就是内奸……”
就在这心中无尽翻涌的时候,周福安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几步,尽可能让自己的身形隐在了阴影之中。
“我……我不能慌!”周福安心里劝着自己。
退在阴影中的他,想起师父刘影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在漕帮里,你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只是运气好被文执收留在身边的侍童,切记一点,除了药材和识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记住这一点,就没人会怀疑你!”
周福安定了定心神,又想起师父陈璧多次暗中叮嘱:“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能沉得住气!我知道你还只是个孩子,可你要明白一点,一旦你脸上露了胆怯,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那就什么都完了!包括你我的性命,还有我们肩负的重任!”
他闭上眼,悄悄地深深吸进一口气,憋在胸中良久,才轻声全部吐出,随即又是一次深呼吸。
心跳,终于慢慢地平复下来,不受控制而颤抖的指尖,被他攥紧掌心,用力紧握了片刻,再松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再睁开眼,周福安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少年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就连眼底几不可察的那一丝惊惧,也被他深深藏在了心底。
不多时,舱门缓缓从里侧开启。
图金海率先从舱里走出,身后紧跟着曹景浩、文执和展恰古三人。
经过周福安身边时,图金海那张阴沉的脸色,加上那条精铁钩在空中划出的一道冷光,不禁让他心中一紧。
文执走到周福安身边,驼着背的身子凑近了一些:“福安。”
周福安立刻垂首上前一步,这时候的声音也已经恢复如常:“文执。”
文执看了他一眼,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毫不掩饰地将周福安审视了一番,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
“你去跑个腿。”文执将信函递过去:“这封信送去城里的清乐坊,交给坊主即可。”
周福安双手接过信函,恭敬地点了点头:“是,那我跟谁同去?”
文执想了想,轻笑一声:“这些日子,长春城里面你也没少去了吧,怎么,城里的路还不熟悉吗?”
听了这话,周福安立刻明白,文执这是要放他独自去办差!
既然能放心他一人进城,就说明文执对他还是信任的,也可印证另一点——刚才几位堂主在舱内提到的内奸,并非是指周福安。
“熟悉!”周福安这才真正的安心一些,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露出嘿嘿一笑:“文执放心,城里的路我都记得差不多了,清乐坊在主大街上,我知道怎么走。”
文执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便好,快去快回,路上要是看着喜欢什么吃食,买点也无妨。”
说罢,文执掏出一锭小小的碎银,交给周福安手中。
周福安接过还带着温度的碎银,眼前一亮,心中一转,立刻笑着应道:“好,若是见着有蜜酿了,我给师父也带些回来!”
这里所说的师父,当然是指文执。周福安在文执面前向来是个十分有分寸的,绝不会在他面前称刘影和陈璧一句师父。
所以在文执眼中,自然是周福安得了好,第一时间便是想到文执他这个师父,不禁惹得文执一笑:“给你自己也买些。”
说完话,文执便随着图金海等人,带着周福安一起行出了楼船。
周福安握着那封信函,目送文执等人走远之后,他才小心将信函收入怀中,转身就往长春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没几步,路过码头边时,正看到刘影扛着一卷缆绳从货船边走过。
周福安一见刘影,顿时两眼放光,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远远便高声唤着刘影。
闻声,刘影脚步一顿,一听便知是周福安,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是说了,今儿个搬货,没空教你习武吗,怎么还跑来码头上了?”
周福安走到刘影身旁,同样露出一副阳光的笑容。
可就在二人相距只有一步之近时,周福安笑脸不变,却压低了声音对刘影说:“师父,出大事了,上面那几位发现帮里有内奸,现在开始要暗中调查了,你们多加小心。”
短短一句话,周福安声音极低,语速快得像一阵风般,转瞬便没了声音。
刘影的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笑着拍了拍周福安的肩膀:“既然要进城,就别耽搁了,免得叫文执担心,快去快回吧!”
周福安笑着点点头,与刘影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向着长春城而去了。
是夜,刘影与陈璧在码头暗处角落,低声商议着。
“眼下漕帮怕是不能再久留了。”刘影声音极低:“万一咱们暴露了,牵连出来的可太多了。”
“不仅如此,连福安那孩子怕是也会受牵连。”陈璧轻叹一声:“实在不行,咱们撤离的时候,把这孩子一起带回去吧?”
“我也有此意,就怕……”刘影想了想:“咱们现在已经没时间与于公子那边联络了,也不能再放消息出去,以免被他们抓住了把柄,可若是咱们就这样……没问一句就把福安带回去了……于公子那边的安排……”
“我想不会。”陈璧笃定道:“你也看得出来,那位于公子是个体恤下人的主儿,咱们来漕帮潜伏的时候,第一要务便是要护福安那孩子周全,若是到了现在着节骨眼上,咱们没把福安带回去,恐怕才会让他生气吧?”
刘影略作思忖:“好,就这么定了,这几日找机会,只要有合适的时机,立刻想办法抽身,带那孩子一起走!”
翌日清晨,金鳞码头上又是一片繁忙之景。
一艘自东南方向而来的漕船,在金鳞码头宽阔的河道边缓缓停靠,船上满载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大小小众多货箱。
此时的码头上,漕帮早已安排了人手候着,见这艘漕船缓缓靠岸后,与船上水手对了时间地点,得知是从青陵州而来,立刻招呼着众多白衣上前卸货。
刘影前日便得了文执的安排,早早便知道这几日开春,走货的漕船较多,就暂停了对周福安的指导,先到码头这边来跟着搭把手帮忙搬货。
所以,当刘影在帮着这艘自青陵州而来的漕船运货,余光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楼船而来时,心中有些惊愕。
“总舵主?”刘影看着那个戴着柏木傩面的男人,正大步向着这艘漕船的方向行来,心中微微一动:“他亲自过来监工?这批货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头?”
刘影正想到这,薛烛阴已经走到近前,他的目光透过柏木傩面上的孔洞正审视着码头上忙碌的众人,似乎有意无意的在几个正卸货搬运的帮众身上停顿了片刻。
“你们几个过来。”薛烛阴忽然开口,侧了侧头又指了一下刘影:“你也过来。”
刘影一怔,抬起头正对上那张傩面后深邃的眸子,确认了薛烛阴的确是在叫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货箱,跟着其他几名帮众一起快步上,恭敬地垂首:“总舵主。”
薛烛阴打量着这几个人,那目光锐利得有如实质一般,仿佛要将眼前这几个帮众一一看穿。
片刻后,薛烛阴沉声开口:“你们几个,入帮多久了?”
闻言,众人有序的逐一回复,薛烛阴似是比较满意,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赞许:“有两个新人,不过这段时日来表现的都不错,特别是你——”
薛烛阴说到这,向刘影微微扬了扬下巴:“云中鹞!很是不错。踏实肯干,识得几个字,武功和水性都有造诣,是个好胚子。”
刘影一听这话,连忙低头拱手回应:“总舵主谬赞,属下是感恩漕帮收留之恩,卖力点,也是为了报恩,尽自己的本分而已。”
那张傩面将薛烛阴的面容遮得太严实,实难看出他此时的表情如何,只不过从那双深邃的眼眸还是能看出一丝端倪,闪过的那一道微微的笑意便可知,薛烛阴对刘影的回答甚是满意。
薛烛阴没有再回刘影,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对身后的石磐和铁舟道:“青陵州这批货是要送去清乐坊的,今日其他几位都忙着,不得空,你们便随我亲自走一趟吧。”
身后的石磐和铁舟分别低喝应声,薛烛阴转而又看向面前一众水手:“这批货都是名贵珍稀的药材,挑选你们几个,就是看你们办事稳重得力,一会儿搬运的时候,都多留点心,别磕了碰了,咱们可不好给清乐坊交代。”
“是!”众人朗声应道。
刘影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若只是药材,再是珍贵也不必要让薛烛阴这个总舵主亲自出面押货吧?往常连那几艘有着特殊标记漕船上的货物往来,也不见薛烛阴这般上心,顶多是三堂长老或文执亲自监工或押货,今日不论其他几个是否真的不得空,能让薛烛阴亲自押货的……其中必定另有蹊跷!
这么想着,忽然又反应过来,刚才是说了叫石磐和铁舟也一起押货?!那这批货可更有说头了!
石磐可是漕帮四大护法之一的“坐地龙鳞”!那一袭全身覆着精钢片缀成的鳞甲,在漕帮可谓声名显赫,而他身后背着的那面精钢船橹盾,更是让他整个人在行走间,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一般,不怒自威。
而铁舟乃是漕帮琅川州的分舵主,光是肩上扛着那陨铁打造的双环鬼头刀、加上腰间挂着的九把铜钥,便可知其身份有多么特殊。
但铁舟最特殊之处,还不止如此,真正让帮众对他生畏的,是他的身份——前任老舵主的义子!且琅川州是漕帮在盛南国七大洲里最重要的分舵,交给他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手下真正把持着七宝山矿脉运输近二十余载,他腰间那九把铜钥,更是为他身份增加了一丝威严和神秘的色彩,因为普通帮众里,无人知晓那铜钥的真正含义。
漕帮总舵主、四大护法、琅川州分舵主,这样三位重量级人物共同押送的货物,真的只是“别人没空,顺便帮手”这么简单吗?
刘影的心中百转千回,哪怕他现在不抬头,也能感受到同时来自这三人审视的目光。他只当完全不知道,垂首立在原地,满是一副恭顺敬畏的模样。
随即,看着薛烛阴带着石磐和铁舟,绕过面前垂手而立的几名帮众朝着货船走去,这个被特别点名的人也快步跟在了最后。
一行人开始清点货物。
没想到的是,这批货物的数目不小,十几口巨大的货箱皆是要送往清乐坊的药材。
刘影帮着核对清单的时候,特别留了个心眼,一箱箱打开查验时,原以为会在这些药材中发现什么暗暗夹在其中的秘物,可居然完全没有,真的就只是名贵药材。
每当货箱被掀开查验时,或是清香、或是苦涩的药材味道瞬间扑面而来,当归、黄芪、党参、灵芝、川贝等等,还有许多是他叫不上名字来的珍稀药材,实打实的,都是真正的药材。
刘影心中更是不解。
待这些货物清点完毕之时,已经过了辰时三刻,天也逐渐明朗起来了。
薛烛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将货物装上马车。
刘影在几名帮众间,默不作声地将那一箱箱药材搬上马车,更是对那几驾马车多看了几眼。
确实没有任何异常,马车底下也没有暗藏什么东西,就连马车地板都是洁净如洗。
“究竟是什么……?”刘影心中实在纳闷。
其实不光是刘影一人,其他被点了名前来搬货的帮众也发现了这点不同——总舵主薛烛阴竟亲自押货?!
在众人搬运时,一旁监工的石磐和铁舟也暗暗向薛烛阴投去了一丝异样的眼神,似乎连他们都觉得此事蹊跷。
药材,再珍稀、再名贵,能有那些异邦过来的“圣物”——龙骨串、三界碑、启天冠和圣血玉那么重要吗?连这些东西运送时,都只是由曹景浩或文执监工,怎么这么一批药材,就需要他总舵主薛烛阴亲自押货了?
众人心里都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影,但大家却十分默契,对此都保持缄默,绝口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