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新婚夫妻一般会给长辈敬茶,不过林幽芳可没这些规矩。
吹笙三人倒是与她一同吃早膳。
林幽芳目光落到自家女儿身上,见她脚步轻盈,面色红润,便点点头,看来两个女婿十分温柔。
席间,吹笙给母亲与夫君夹菜,林幽芳越看越觉得不对。
两个男人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两人不会是不行吧。
林幽芳越想越担忧。
温汀澜上了年纪,也情有可原,可谢涵光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
总不能这么倒霉,两个都不行吧。
吹笙看娘亲眉头紧锁,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娘在想新开的铺子。”林幽芳一下舒展眉宇。
虽为女儿的幸福考虑,但才刚新婚,还是再看看动静,若是......
林幽芳脑海中已把扬州城的青年才俊过了一遍。
吃过饭,正逢年节,几人还要去采买年货,谢涵光打了一个哈欠。
他一夜未曾合眼。
温汀澜一袭金红色长袍,乌发半搭在肩上,温良如玉的模样。
谢涵光可是看着这人大半个夜晚睁着眼,全然盯着吹笙瞧。
虽说自己也大差不差,他绝对是防备温汀澜做什么出格的事。
热闹的街市,这些年扬州城愈加繁华,商铺林立。
吹笙停在一个小摊前,掌心中躺着精美的剪纸:“这个怎么样?”
“好看。”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
卖窗花的阿婆看几人的装扮:“是刚成亲的新娘子吧,沾沾喜气,这个窗花就送给你了,不要钱。”
“只是......”阿婆眼神不大好,凑近仔细瞧:“哪个是新郎啊?婆婆人老眼花,看不清楚。”
谢涵光傲娇地偏过头,偷偷把荷包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吹笙腰间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温汀澜轻咳一声,抬手捂唇,袖间正是半块龙凤佩。
玉佩晃得有点凶,阿婆眯着眼睛更是看不清。
吹笙移步挡在她面前。
“阿婆,两个都是我夫君。”
“喔喔。”阿婆恍然大悟,活得久了这些也不是稀罕事了,她颤颤巍巍拿起一张窗花:“既然这样,我再送一张。”
年纪大了,她就喜欢合眼缘的年轻人。
阿婆坚决不收钱,只说:“我重孙女也到年纪,要说媒了,沾沾你们的喜气。”
吹笙能与两位夫君一同上街游玩,一看就家庭和睦。
阿婆既这样说了,吹笙也就不推辞,道谢之后把两张精美的窗花揣进怀里。
谢涵光贴上来,清朗的男声特意拖长,叫人耳根发麻。
“笙笙、夫人,为夫想要一张。”
他知道肯定是有自己那份,就是忍不住撒娇,想多与娘子亲近。
温汀澜望过来,简直要把吹笙溺死在眼里。
“不行。”吹笙摇头:“都贴在我屋里。”
她捏了捏谢涵光的脸,说道:“是阿婆送与我的。”
“也行。”谢涵光嘟囔道。
他微微弯下腰,把脸送到吹笙掌心,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
温汀澜侧着身体,挡住拥挤的人流。
吹笙唇角噙着笑,一瞬冲散了望而生畏的绝艳,似是从高天之上走下,真正染上凡尘。
她一边一个牵着两个夫君。
山河踏遍,初心未改。
——身旁有故人,此生圆满。
*
皇帝昏庸无道,外戚揽权,他不事朝政,因着还有几个江湖组织,天下未大乱,百姓的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听说蜀地多美人,老皇帝直接罢朝三月南下避暑。
途经一座边境小城,队伍停下休整,无数百姓从城内涌出来,老皇帝还以为自己行踪泄露。
侍卫前来禀报:“陛下,前方有一位医者义诊。”
他为讨皇帝欢心,补充道:“听说那医女貌美,此地的人都称作医仙。”
“喔。”老皇帝果然起了兴致,若真是个美人,收入后宫也无妨:“朕去瞧瞧,到底是如斯美人才担得起仙人的名号。”
走了没多远,远远便看见攒动的人头,老皇帝自诩明君,没让下属驱赶百姓。
侍卫恶声恶气地推搡排队的病人:“让让!小心人头落地。”
来看病的大都是穷人,对面人多看起来也不好惹,忍气吞声让开位置。
老皇帝终于看清楚医仙的真面目。
他干橘皮似的老脸瞬间呆滞,我滴乖乖!
惊为天人,清丽绝伦。
他正了正衣冠,轻咳一声:“这位姑娘,在下家财万贯,看你一个女子还要出来讨生活,不若与我归家......”
吹笙连眼都没抬,依旧细声细语与老人说话。
老皇帝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给面子,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我看你细皮嫩肉,吃不得苦,也是好意。”
“朕也是良人,莫要不识抬举。”老皇帝干脆不掩饰身份,这女子的美貌实在出众,他已经预想这人对他小意讨好。
“朕?”吹笙写好药方,抬起眼睫。
老皇帝看她莹白的脸颊,心动不已,上前几步想要抚摸吹笙的脸颊。
“你知道就好,只要入宫朕给你贵妃——”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老皇帝瞳孔猛缩,直愣愣向后倒去,全然没了呼吸。
无人发觉,一根细小银针已射入他的百会穴,因有头发遮掩,更难被察觉。
吹笙声音冷淡:“看来这位老伯得了急症。”
周遭的百姓也不意外,这位医者一连在城外摆摊半月,期间总有急症病人离世的情况发生。
排在最前面的病人让开位置:“您先给他看看。”
在皇帝身侧的侍卫腿软,惊恐地看着吹笙,似是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刚刚那一刹那,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扎进肉里,现在半边身体麻木,连张嘴叫人都做不到。
温汀澜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温和得似清风朗月:“你家老爷昏迷了,和我走一趟吧。”
压在肩膀上的手仿佛一座高山,侍卫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心思,他哭丧着点头。
今日是遇到硬茬,就算活着回去宫里的贵人也不会放过他。
七日之后,太子继位。
大赦天下,不顾宗室反对,执意取消三年国殇。
新帝有苦说不出,皇宫漏成筛子,他每日胆战心惊,就怕一不小心人头落地。
有刀在脖子上架着,他勤勤恳恳为民牟利,在后人看来也算得上明君。
苦哈哈干了一辈子,没真正好好享受过一天。
*
观澜剑院有一个隐秘的传统,只有门主和剑主才知晓。
上任之前,门主和剑主必须前去皇宫取一根皇帝的头发,这规矩不知从哪一代兴起,逐渐成了惯例。
扬州城依旧是江南地区最繁华的地带,无论北上还是南下,各地商道都要途经这处。
人声鼎沸的客栈。
“昨日讲到第三十回......”
底下有人抱怨:“林剑仙的故事都听三遍啦,可有新鲜的?”
“嫌听腻了?可我每回都瞧见你坐这儿最前头!”路人调侃道。
“咚——”
说书先生猛拍桌案:“上回说道,林剑仙创建了驭穹阁,专收无父无母的孤儿......”
时间不自觉流逝,台下的人听得聚精会神。
“.......林剑仙只身荡平土匪窝,那夜,百里之外也能见冲天剑光......把孩子送回他们父母身边,她便策马归了扬州城,陪自己两个美夫君,三十回完。”
“第三十一回——皇子情深暗许,剑仙无意惹红尘。欲知后事如何,明日此时此地,不见不散。”
“唉,你别走啊......”
说书先生醒木一收,淡然离场,苍老的声音回荡。
“幸哉!乐哉!”
满堂茶客怔然许久。
他们不过从话本间,窥得那人波澜壮阔一生中的片羽风采。
惊才绝艳,力压江湖三百载,一人一剑,可破苍穹。
......往后漫漫三百年,恐再难寻这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