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强忍着腰间一波强过一波的、几乎要让她失去意识的强烈电击,咬着牙,拼尽全力朝着前方那个疯狂奔跑的身影追赶。
每一步迈出,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电流带来的麻痹和刺痛感从腰间扩散到四肢,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感觉自己真的要像她心里自嘲的那样“被电熟了”的时候,前方那拼命拉开距离的身影,骤然停了下来。
不是昼主动停下,而是他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夜趁机踉跄着缩短了距离,腰间的电击终于减弱、消失,只剩下残留的、令肌肉不自觉颤抖的麻痹感。
她喘着粗气,抬头望去,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他们站在了原本是部落入口的隘口处。
曾经立在这里、刻着黑岩部落粗犷狼头图腾、高达数丈的木制了望塔和栅栏,已经化作了焦黑的残骸,扭曲地倒伏在地,余烬未熄,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更远处,原本密集的石屋、木棚、储存地窖……尽数沦为废墟。
火焰仍在一些结构复杂的建筑残骸上跳跃,舔舐着夜空,将一切染上跳动的不祥橘红。
而比火焰更触目惊心的,是地上。
横七竖八。
到处都是。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甚至还有圈养的牲畜。
尸体以各种扭曲的、绝望的姿态倒伏在血泊、灰烬和废墟之间。
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焦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心口。
有些尸体手中还握着断裂的武器,有些则保持着蜷缩保护的动作。鲜血浸透了黄土,在火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近乎黑色的粘稠质感。
整个部落,寂静得可怕。
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风声呜咽着穿过废墟的孔洞,再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
没有战斗的呐喊,没有伤者的呻吟,没有孩童的啼哭。
只有死亡,铺天盖地的死亡。
昼站在隘口的边缘,背对着夜和艰难挪动过来的虎毛。
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微微佝偻着,仿佛被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
当虎毛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充血,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极致的愤怒和悲痛,似乎暂时冲破了体内那股阴冷神力的部分压制,他竟然猛地挣脱了夜的搀扶,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激荡了一瞬,带起微弱的气流。
但这激荡仅仅持续了一刹那,那股阴冷滞涩的力量便如同更加沉重的枷锁,骤然压下,将他刚刚涌起的力量和怒火死死摁了回去!
“呃啊——!”虎毛发出一声痛苦不甘的咆哮,身体再次变得沉重。
他猛地扭头,那双猩红的、充满狂暴恨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距离最近的夜!
“是你——!是不是你们这些狗屁神干的!!”虎毛嘶吼着,凝聚起此刻能调动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挥起硕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夜的胸口!
这一拳毫无章法,纯粹是悲痛暴怒下的本能发泄。
夜在他动作刚起时就已经侧身,轻松地避开了这软弱无力的一击。
她眉头紧皱,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虎却又虚弱不堪的壮汉,又扫了一眼不远处僵立如雕塑的昼,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清,却难得带上了一丝急促:“不是我。冷静点!先看看有没有人还活着!”
她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泼在了虎毛混乱暴怒的头脑上,也惊醒了前方僵立的昼。
虎毛的拳头砸空,身体因用力过猛和力量被压制而晃了晃。
他喘着粗气,瞪着夜,眼里的血丝狰狞。
而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死寂的苍白,和一双深不见底、仿佛所有光亮都被吸走了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夜,又看了看虎毛,最后目光落回那片燃烧的废墟。
“找。”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下一刻,他和虎毛几乎同时,以各自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冲进了那片血腥的死亡之地。昼的脚步踉跄却迅疾,虎毛则拖着沉重的身体,连滚带爬。
夜刻意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
广场中央,象征部落信仰的、用整块黑岩雕刻而成的巨大狼首图腾柱,竟然从中断裂,上半截砸落在地,狼首碎裂。
而在断裂的图腾柱旁,一堆焦黑的尸体被有意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
就在这尸山边缘,一个靠在半截石礅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人!”虎毛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过去。
那是一个中年战士,半边身子焦黑,腹部有一个可怕的贯穿伤口,肠子都流出了一部分,早已干涸发黑。
他居然还残留着一丝气息,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虎……虎毛?昼……?”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带着血沫。
“是我!石盾叔!是我!怎么回事!谁干的!”虎毛抓住他冰冷的手,急声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昼也蹲了下来,紧紧盯着这位濒死的长辈。
石盾的目光涣散,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聚焦在眼前两张熟悉的、沾满烟灰血污的脸上。
他的嘴唇微动,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飘了出来:
“昨……昨天……狼神的……接引使……来了……”
“他们……来接神女……发现……神女跑了……”
“他们说……部落……未能完成神谕……辜负了狼神的恩赐……”
“要……接受惩罚……”
“然后……他们就……动手了……全都……杀了……烧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逐渐涣散,最后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只被虎毛握住的手,无力地垂落。
接引使……狼神的使者……因为神女逃跑……屠灭了整个部落?
虎毛保持着握住那只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
随即,无边的怒火、悲痛、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背叛、抛弃的冰冷绝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然后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巨大的拳头疯狂地捶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混合着他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昼依旧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石盾叔失去最后光泽的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不出任何温度。她看着崩溃捶地的虎毛,看着浑身颤抖、眼神空洞的昼,看着这片由她“逃跑”而直接引发的、惨绝人寰的废墟。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虎毛的呜咽和火焰的噼啪,落在两人耳中: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这,就是‘神’。”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
昼颤抖的身体,忽然停止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平稳。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烬和血污,然后,转身,面向夜。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彻底沉沦了下去,又仿佛有新的东西在死灰中冰冷地燃起。
他走到夜面前,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条深褐色的腰带上。
没有任何预兆,他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咔哒”一声轻响,将那根带有电击禁制的腰带直接解开,扯了下来。
夜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
她想知道,这个刚刚失去一切的黑岩战士,此刻想做什么。
昼将腰带随手丢在旁边的焦土上,然后,他抬起手,用沾满血污和黑灰的手背,用力擦了擦自己的脸,结果只是把脸弄得更花。
他看向夜,嘴角忽然咧开,扯出一个笑容。
嘴角渗出血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之前……是我失礼了。”昼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用这种小玩意儿对待……同伴。实在是不应该。”
同伴?
夜的眼神微微一动。
昼说完,不再看夜,而是走到仍在疯狂捶地呜咽的虎毛身边,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屁股一下。
“喂,虎毛。”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哭什么哭?眼泪和拳头能救活他们?还是能砸死那些‘接引使’?”
虎毛的捶地动作猛地一顿,抬起猩红的泪眼,瞪着昼。
“是男人,就他妈给我站起来。”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或轻松,“跪在这里,除了把地砸个坑,屁用没有。”
虎毛死死瞪着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嗬嗬作响,但那双被悲痛和愤怒充斥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昼冰冷的目光下,开始一点点凝聚。
昼不再理他,转身,迈开脚步,朝着部落废墟之外,那漆黑无垠的荒原走去。
走了几步,他发现夜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
“走了。”
“我送你回东桑。”
“你乱跑害我灭族的仇,我们晚点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