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郡的早晨
天还没亮,江野就站在城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薅来的草,活像个赶集的庄稼汉。
李问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德行,嘴角抽了抽。
“你就穿这个去?”
“怎么了?”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挺舒服的啊。”
“我们是去谈判。”李问深吸一口气,“不是去赶集。”
“谈判穿啥不重要。”江野把嘴里的草吐掉,“重要的是后面跟着多少人。”
他往身后一指。
李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外,黑压压全是人。
猴三带着原先黑风寨的弟兄,整整齐齐列着队,虽然就八个人,但也精神气十足。
“太平军两万人。”猴三跑过来汇报,嗓门贼亮,“都准备好了!”
江野点点头,看向旁边。
铁剑门的掌门赵铁山带着五百弟子站在另一边,虽然没穿甲胄,但每人背着一把铁剑,看着也挺唬人。
“赵掌门,麻烦你了。”
赵铁山拱了拱手,没说话。
能拿赔偿款,他对江野是很感激的,就是人不爱说话,属于那种闷头干活的类型。
青竹帮也来了两百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手里拿着竹枪——正经铁器不够,竹子来凑。
再加上从流民里招募的临时工,杂七杂八凑一块,拢共两万出头。
李问看着这支队伍,心情很复杂。
一个月前,这些人还是城外的流民、被打压的江湖门派、吃不饱饭的穷光蛋。
现在,他们要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修仙者,去打另一个郡。
“别想那么多。”江野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肩膀,“咱们不是去打仗,是去谈谈。带这么多人,主要是为了……显得我们有诚意。”
李问:“……你管两万人叫诚意?”
“那当然了。”江野一脸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去跟人家谈,人家理你吗?你带两万人去,人家坐下来好好跟你谈。这叫什么呢?这叫‘真理只在剑锋之上’。”
李问不想说话了。
他翻身上马,跟着队伍出发。
两万多人浩浩荡荡出了城,沿着官道往龙泉郡走。
路上,江野骑在马上,哼着一首李问从来没听过的歌。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李问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唱了?”
“怎么了?不好听吗?”江野眨眨眼,“这可是……咳咳,我家乡的歌。”
“难听。”
“你这个人,没有艺术细胞。”江野摇摇头,但好歹闭嘴了。
走了大半月,龙泉郡的城墙出现在视线里。
李问远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有埋伏。”
江野也看见了。
龙泉郡的城门大开,城外列着一片黑压压的军阵。
甲胄鲜明,旌旗招展,长枪如林。
粗略一数,至少一万人。
而且跟猴三他们那帮乌合之众不一样,这些人一看就是精锐。
站在那里鸦雀无声,杀气腾腾。
军阵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文士,穿着官服,留着长须,手里摇着把扇子。
龙泉郡守,司马磐。
老狐狸。
李问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可以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先声夺人。
没想到司马磐早就得到了消息,提前布好了阵。
两万对一万,看似人数占优,但质量差太多了。
他这边两万人里,真正有战斗力的也就铁剑门的五百人和青竹帮的两百人,这还仅限于宗门互殴,上战场他们也是第一回。
至于剩下的,都是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也就练了几个月,真打起来,一个冲锋就得散。
司马磐那边的一万人,可是实打实的边军精锐。
“江道友。”李问压低声音,“情况不对。要不我们先退回去,从长计议?”
江野没理他。
他骑在马上,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军阵,嘴里嘀咕着什么。
“你说什么?”李问没听清。
“我说。”江野提高嗓门,“这人排场挺大啊。”
然后他翻身下马。
“你干嘛?”李问吓了一跳。
“去谈谈啊。”江野活动了一下脖子,“不是说了吗?先谈谈。”
“你疯了?!”李问一把拉住他,“对面一万人列阵等着你,你一个人上去谈?起码得筑基吧?”
“谁说一个人?”江野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一起吗?”
李问:“……”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别这么说。”江野笑了笑,“上辈子我绝对不认识。”
说完,他迈步往前走。
李问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个人,两匹马,就这么孤零零地走向对面一万人列成的军阵。
司马磐站在军阵前面,看着这两个人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
他早就收到了消息,说凤仙郡那边出了个怪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陈郡守忽悠瘸了,又是赔钱又是发粮,还搞了个什么“太平军”,到处收编流民。
现在这个怪人带着两万人来他的地盘,什么意思?
想打仗?
司马磐不怕打仗。
他这一万精兵,是花了十年时间练出来的。
甲胄是北边运来的上等铁甲,兵器是龙泉郡自家铁坊打的百炼钢刀,兵士都是从几十万百姓里挑出来的悍勇之辈。
别说两万泥腿子,就算来的是江湖上那些有宗师坐镇的大宗门,他也有信心碰一碰。
他心里甚至有点期待。
要是真打起来,他把这两万人吃下去,顺势把凤仙郡也收了,那他就是坐拥两郡的大诸侯了。
现在这天下乱成这样,谁不想分一杯羹?
司马磐摸了摸怀里的密信,那是北边燕国来的,国师大人亲笔写的,许了他一个“镇南王”的位子,只要他愿意归顺。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想再看看。
看看这天下,到底谁是真龙。
现在,送上门的机会来了。
江野走到离军阵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仰着脖子看着司马磐,脸上挂着那种让李问想揍他的笑。
“司马郡守是吧?久仰久仰。”
司马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扇子。
他身边的一个武将倒是开口了,声音洪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我?”江野指了指自己,“我叫江野,本职道士,兼职种地。”
武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你来我龙泉郡做什么?”
“谈生意。”江野说,“想跟司马郡守合作,一起发财。”
司马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谈生意?带两万人来谈生意?”
“嗐,这不是显得有诚意嘛。”江野挠挠头,“再说了,现在路上不太平,不带点人我不放心。”
司马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还行吧。”江野认真道,“我朋友都说我挺有意思的。”
李问在后面捂住了脸。
“我给你一个机会。”司马磐收了扇子,指了指身后的军阵,“带着你的人,退回去。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要是我不退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司马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精兵一万,甲胄齐全,训练有素。你那些流民,能撑住一个冲锋?”
江野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撑不住。”
司马磐等着他说“但是”。
果然,江野说了。
“但是吧。”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手臂,“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我是修仙的。”
司马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身边的武将也笑了。
身后的军阵里,不少兵士也笑了。
修仙者?
这年头,满大街都是自称修仙者的骗子。
再说了,就算真是修仙者又怎样?
这世上又不是没有修仙者。那些大宗门的长老,不照样被朝廷收拾得服服帖帖?
“修仙者?”司马磐摇着扇子,“那你倒是飞一个给我看看。”
江野挠挠头:“飞不了,修为被封印了。”
司马磐的笑容更明显了:“那你还有什么本事?”
江野想了想,认真道:“我能打。”
“打?”司马磐看向身边的武将,“韩将军,他说他能打。”
那个武将哈哈大笑,一夹马腹,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野。
“就你?这小身板?”
韩将军是个九尺大汉,膀大腰圆,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他手里提着一把门板宽的巨刀,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
“来来来。”韩将军用刀尖指着江野,“让老子看看,你能打成什么样。”
江野回头看了李问一眼。
李问读懂了那个眼神——上不上?
他能咋办,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选择?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江野往前冲,李问跟在后面。
韩将军没想到这两人真敢动手,愣了一下,但毕竟是沙场老将,反应极快,巨刀一挥,横扫过来。
刀风呼啸。
江野侧身避开,顺手抓住了刀背。
韩将军眼睛瞪大了。
这把刀,连刀带柄八十斤,他全力挥出去,就算是头牛也能劈成两半。
这个瘦巴巴的年轻人,居然一只手就抓住了?
江野手腕一翻,巨刀脱手。
然后他一拳打在韩将军的胸口上。
咔嚓一声。
铁甲碎了。
韩将军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不动了。
整个军阵,鸦雀无声。
司马磐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江野甩了甩手,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兵士,咧嘴一笑。
“愣着干嘛?打啊。”
然后他就冲进了军阵。
李问紧随其后。
两个人,对一万人。
一开始,司马磐还坐在马上,摇着扇子,脸色淡定。
他的精锐不是吃素的,一个人能打十个,能打一百个,难道还能打一千个?
前十个兵士倒下的时候,司马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前一百个兵士倒下的时候,司马磐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死了人,而是因为那两个人杀人的速度。
太快了。
江野冲进军阵,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
他所过之处,兵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一拳一脚,简单粗暴。
但每一拳都能打碎铁甲,每一脚都能把人踢飞十几丈。
李问跟在后面,虽然没江野那么夸张,但也足够吓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从铁剑门借来的长剑,剑光闪烁,每次挥出都有一两个人倒下。
两百人倒下的时候,司马磐的扇子不摇了。
五百人倒下的时候,他从马上站了起来。
一千人倒下的时候,司马磐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的精锐确实不怕死,但不怕死不代表不恐惧。
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当那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像鬼一样在军阵里穿行,当你的长枪刺在他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那种恐惧,足以让最勇敢的士兵崩溃。
李问撑不住了。
他这段时间修为是到了炼体九层,可是毕竟还没踏入炼气,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江道友!”他喊了一声,“我不行了!”
江野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你先撤。”
李问一剑劈开面前的兵士,转身就往回跑。
没有人追他。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野身上。
那个杀神。
江野继续杀。
他其实也累了。
杀到第一千二百人的时候,他的拳速明显慢了下来。
但已经够了。
司马磐的精锐,崩溃了。
不是战术撤退,是真的吓破了胆。
剩下的八千多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有人往城里跑,有人往两边跑,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喊着“饶命”。
江野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别人的血。
他抬头看向司马磐。
司马磐还站在原处,但脸上的淡定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的手在抖,扇子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江野朝他走了两步。
司马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希望!
江野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明显也是强弩之末了。
司马磐眼睛一亮。
“来人!”他大喊,“他不行了!快!!”
话没说完,一匹马从旁边冲了过来。
李问骑在马上,一把抓住江野的胳膊,把他拽上了马背。
然后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司马磐张着嘴,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郡守……要不要追?”
司马磐没说话。
追?
追什么追?
那个杀神虽然累了,但谁知道他还能不能再杀两百个?
来救援的也是个大宗师,杀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