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没停。
风从北方刮过来,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苏州城就在眼前。
城墙高三丈二,青砖垒砌,砖缝里长着枯草。
护城河宽五丈,河水缓缓流动。
城头上人影绰绰,旌旗招展,最大的那面灰旗上,“盖”字被风吹得猎猎响。
陆恒勒马立在阵前。
身后,七千三百徐家营列阵。
青旗在风里绷直,枪矛如林。
更远处,伏虎营、火器营、骑兵营,各据一方。
李魁的水师营昨夜就到了,大小战船泊在北门外河面上,船头架着强弩。
韩震的骑兵营在东门外游弋,马蹄踏雪,扬起白烟。
四面包围。
但城头上守军更多。
垛口后密密麻麻都是人,有穿甲的,有穿破袄的,还有裹着被褥的,大多是被裹挟上城的百姓。
潘美打马过来,脸色凝重:“主公,看城头架势,不下三万。”
陆恒没说话,眯着眼数旗。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各有一面将旗。
加上盖升的中军旗,五面大旗。
“几番交战,城内所剩精锐最多三千。”陆恒说,“其余是饥民,是被逼上城的百姓。”
“那也难打。”潘美吐了口白气,“咱们攻城,他们扔石头砸滚木,可不管扔的是兵还是民。”
陆恒知道他说得对,但仗还是要打。
陆恒调转马头,回到中军旗下。
“传令。”他对沈白说,“徐家营攻西门,伏虎营攻南门,火器营分两批,沈迅去西门,吴焱去南门;另,李魁水师封锁北门河道,韩震骑兵盯死东门,探查常州方向动静。”
“是!”
号角吹响。
战鼓擂起。
徐家营先动。
四千人分成三队,徐思业亲率中军,徐思弘左翼,徐茂林右翼。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压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城头没有动静。
一百步。
城头忽然竖起一片木板,是挡箭牌。
接着,箭雨泼下来。
不是乱射。
箭矢集中射向刀盾手的缝隙,射向抬云梯的辅兵。
瞬间倒下一片。
“举盾!”徐思业吼了声。
盾阵举起,箭矢钉在盾上,咚咚响。
队伍继续往前。
护城河到了。
士兵们把准备好的木板搭上,快速通过。
城头开始扔石头。
拳头大的石块雨点般砸下。盾能挡箭,挡不住石。
被砸中的,脑浆迸裂,骨断筋折。
惨叫声四起,但队伍没停。
很快冲到城墙下,云梯架上。
“上!”徐广文第一个爬。
梯子摇摇晃晃。
城头探出长竿,推梯子。
梯子往后倒,上面的人摔下来,摔在冻硬的地上,没了声息。
第二架,第三架…
南门那边也一样。
张虎扛着云梯冲到城下,梯子刚架上,一锅沸水浇下来。
惨叫声响起。
接着是滚油。
空气里弥漫着肉焦味。
攻了一个时辰。
徐家营折了三百多人,伏虎营折了两百多。
城墙根下堆满尸体,血渗进雪里,一片暗红。
陆恒在中军旗下看着,脸色铁青。
“鸣金。”
锣声响起。
攻城的队伍退下来,抬着伤员,拖着尸体。
退到一里外,重新列阵。
城头上响起欢呼声,夹杂着骂声。
“狗官!再来啊!”
“爷爷等着你们!”
潘美打马回来,盔甲上沾着血:“大人,不行啊!守军准备太充分,滚木礌石、沸水滚油、箭矢石块…咱们的人还没摸到垛口,就折了三成。”
韩震也回来了,马脖子上插着一支箭,被他拔了,血还在流:“东门那边有动静,常州方向来了几队游骑,被我驱赶了,聂阳可能真会来援。”
陆恒盯着城墙,看了很久,挥挥手,“不攻了。”
众将一愣。
“围。”陆恒调转马头,“各营后退三里,深沟高垒,把苏州城给我困死。”
“大人”,徐思业欲言又止。
“城中粮草多少?”陆恒问。
潘美想了想:“抄吴县时缴获的册子记着,苏州官仓存粮约十万石。”
“三万兵,数万百姓,十万石粮能吃多久?”
“省着点,最多三个月。”
“那就围三个月。”陆恒说,“挖地道,断粮道,劝降,有的是法子。”
陆恒转而担忧道:“但李相那边,朝廷那边,恐怕等不了三个月。”
众将沉默。
雪又开始下。
围城第五日。
雪下下停停,地上积了尺把厚。
营垒都筑好了,徐家营在西,伏虎营在南,两营之间挖了壕沟,沟底插竹签,沟边筑土墙。
中军大帐里生了四个炭盆,还是冷。
陆恒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是胡三写的。
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劝旧部阵前倒戈,免死,有粮。
“射进去了?”陆恒问。
沈白点头:“昨夜用箭射进去二十封,今早城头有骚动,但被压下去了。”
“胡三那边呢?”
“在戴罪营,腿伤好多了,能拄着拐走,周顺盯着,没异动。”
陆恒把信扔进炭盆。
纸烧起来,化作灰烬。
帐帘掀开,潘美和沈迅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大人。”潘美拍掉肩上的雪,“地道挖到护城河底了,再有三日,能挖到城墙根。”
沈迅补充:“我做了‘瓮听’,大陶瓮埋在地道里,贴地听音,能听见城内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隐约能辨。”
陆恒抬眼:“听到什么了?”
“守军主要在四门活动,但西城墙内有一段,脚步声密集,像是在挖反地道。”
陆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盖升不傻。
“地道口改位置。”陆恒说,“往南移三十丈,多挖几条岔道,真真假假。”
“是。”
“火器还有多少?”
“迅雷铳还够。”沈迅说,“但震天雷不多了,得从杭州运。”
“让李魁走水路运。”陆恒说,“沿河帮会不是归顺了吗?让他们出人出船。”
“是。”
两人退下。
陆恒起身,走到帐边。
掀开一角,外面白茫茫一片,陆恒呢喃道:“今年临安府的冬天真是怪了,大雪不停,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一想到李严下达的军令,陆恒不禁犯起愁来。
苏州城高河深,若用人命去强攻,倒也能够将其攻克。
然而,攻下城池之后,自己积攒的家底也会损失殆尽,日后又该如何立足呢?
若是在苏州城下迁延日久,朝廷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一旦龙颜大怒,别说军功,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