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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的猜想总是天马行空,甚至有人编织出他与眼前这位网红早有情愫、只待合适时机公之于众的故事。
若再多几次互动,慢慢酝酿出感情,便能顺理成章走到一起——连沈天明自己瞥见这类猜测都不禁失笑,这般想象力,不去写剧本实在有些可惜。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
他目光轻轻扫过镜头后的某个角落,“这化妆间里,可不止我们两个。”
沈天明的言辞令那位直播间的女子隐约感到异样,可她一时也辨不清这异样究竟落在何处。
镜头另一端的观众们却无暇细想,弹幕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是这会儿还在上妆的那位吗?”
“究竟是谁呀?”
众人正猜测间,沈天明却忽然收住了话头,不再透露半分,转而谈起礼让谦和、长幼有序的古训来。
话里未有点名,字字却都像裹着细针——在场哪有听不出来的?这分明是在影射方才那场争执的主角。
如今的直播间里,沈天明的名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人气攀升至今,老粉丝的声量早已淹没在新涌来的海量关注中。
即便有人察觉他在刻意引战,此时也难当面驳斥。
但那女子自有她的法子。
她向来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长处。
“沈天明哥哥,”
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怯生生的调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刚太任性、太不讲道理了?”
她垂下眼睫,摆出一副自知有错、诚恳反省的模样,语气越说越显得楚楚可怜。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性子一直急,说话也直,总容易得罪人。”
“我知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话到尾音,眼眶竟已微微泛红。
不等沈天明开口,一滴泪恰好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这女子能在万千主播中崭露头角,果然不是徒有其表。
一招接着一招,看似花哨,却招招都往人心窝子里去。
不知情的人若瞧见这光景,怕是要以为是沈天明仗着声势,在欺凌一个柔弱姑娘。
可若想凭这般手段就压住他,未免也将他想得太简单了些。
“倒也不是我觉得你任性,”
沈天明终于缓缓接话。
女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她心想,鱼儿总算咬钩了——沈天明毕竟是公众人物,无论眼下多红,言行总需顾忌几分。
这话听起来,便是要找个台阶下了。
然而没容她得意片刻,沈天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怔住了。
“是你自己颇有自知之明。”
“……?”
女子一时愕然。
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全然不同——不该是顺势下坡,将此事轻轻带过,再闲谈几句便各自收场么?
沈天明却不在乎她如何反应,只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明知自己做得不妥、脾气也差,却既不改正,反倒理直气壮。
这份定力令我佩服。
至于脸皮么——我想在这点上,你应是难逢对手的。”
沈天明的一字一句都精准踩在她刚才的发言之上,逻辑严密得找不出破绽。
短短几秒内要想出反驳的话,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如此,只能搬出那套老法子——哭闹撒泼。
她刚挤出一点抽泣的尾音,沈天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片般划开空气:
“收声!有什么好哭的?”
这一喝来得猝不及防,吓得她喉头一哽,泪意全憋了回去。
演技再好,眼里没水终究挤不出泪来,脸上只剩干巴巴的抽动。
“说话直爽难免得罪人,这我理解。”
沈天明语气转冷,“可你这根本不是直爽,是把别人当傻子耍,真以为谁都看不出来?”
话音落下,直播间里的风向彻底定了。
支持的声音成片涌向沈天明,甚至有人开始细数那女子过往的不堪行径——其中不少曾是她自己的粉丝,对她过去那些事如数家珍。
至于那些因为沈天明而涌入直播间的观众,则纷纷动手翻起旧账。
互联网从来擅长记忆。
但凡留下过痕迹,就难逃被掘出的命运。
而这一次,痕迹实在太多了。
“她早年居然是做内衣模特的?”
“等等,这好像还插足过闺蜜的感情……”
“直播间比电视剧还 ** 啊!”
负面消息如雪片般越滚越多,越来越多人加入讨论,再没谁关心镜头前的女子是要哭还是要闹。
失控的边缘,直播画面里忽然挤进另一张脸。
“那是……热芭?”
“真的是热芭!”
热芭刚上好妆就匆匆凑到沈天明身边,两人低头交谈时肩膀挨着肩膀,姿态亲昵。
她心里清楚,沈天明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多半是在替自己出头。
那女子之 ** 阳怪气的模样,热芭不是没听见——虽说自己确实用了两个多小时化妆,可剧组预留的时间本是三个半钟头。
就算算到现在,离那网红预约的化妆时间也还早得很。
“快看热芭和沈天明说话的样子……”
“该不会沈天明今天就是专程来探热芭的班吧?”
镜头前,两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直播上。
那网红女子仍在焦急地对屏幕解释,可每句话要么被怼回,要么彻底淹没在浪潮般的弹幕里——人们兴味盎然地讨论着沈天明与热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再无人在意她的表演。
经纪人摔门离去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手底下这个主播捅出的娄子,简直是在自毁前程。
干这一行,最忌讳什么?不是捧不红,而是亲手把路走绝。
尤其是得罪那些正当红的流量——哪个身上没点经不起挖的料?一旦交恶,翻旧账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
眼下这局面,和彻底凉透也只差一步之遥。
今晚的综艺若是救不回来,吸不到新粉,这人基本就可以放弃了。
经纪人没急着动作,也没找水军下场。
此刻贴吧、知乎已经冒出了各种讨论帖,“网红素质”
成了热议关键词。
这种风口浪尖上硬洗只会适得其反;所谓公关,本质是转移视线。
成败关键,全押在几小时后的直播节目上。
那位惹事的主播早已关了直播间,默默坐回化妆镜前。
休息区的沙发上,沈天明和热芭并肩坐着。
古微刚出去接电话,房间里一时安静。
“气消了?”
沈天明侧过头。
“你来了,就好了。”
热芭轻声答。
“节目还有多久开始?”
“大概一小时。
晚间黄金档的直播综艺。”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笑,“这身衣服挺合适……我之前还担心来着。”
沈天明挑眉,眼里浮起一丝戏谑:“担心什么?怕我穿得见不了人?”
热芭抿唇,耳根微热——那点小心思果然被看穿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化妆品香气。
“我什么时候上台?”
沈天明忽然问。
“啊?”
热芭一怔,“你……真的打算上?”
她不是没幻想过,但始终不敢勉强。
若他不愿意,她绝不会让他为难。
“为你,我可以。”
他说得平静。
热芭心口一暖,眼眶有些发涩。
“而且,”
沈天明眨眨眼,“那首歌,也不知你练得怎么样了。”
她佯恼,轻捶了下他的手臂。
一小时后,热芭和那位网红先后离开化妆间前往候场区。
沈天明仍坐着——他并非正式嘉宾,估计要等热芭让助理来请,不必急着过去。
古微推门进来,电话似乎刚挂断。
“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
她看向沈天明,神色微妙,“你想先听哪个?”
古微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先说好的那部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祖父突然有急事出国,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所以……原本要安排你们见面的事,可以暂时搁置了。”
沈天明握着手机,没立刻接话。
他等着她继续。
“至于不那么好的消息……”
古微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他临走前,特意交代了一件事要请你办。”
沈天明眉头微微蹙起。
他和那位老人家素未谋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这样的“安排”
来得突兀,甚至透着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唐突。”
古微像是猜到了他的反应。
“确实。”
沈天明直言不讳,话里透出明确的抗拒。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古微何尝不清楚这是祖父一时兴起的决定,但她自幼不敢违拗他的意思,这次也不例外。
尽管她在电话里尽力解释过,却终究没能改变什么。
沈天明听出她的为难。
虽然心里仍觉得莫名,却也没有断然回绝——古微向来处事得体,从未让他陷入过真正的麻烦。
这次或许真有不得已的缘由。
眼下却不是细谈的时候。
两人在休息室坐了不过二十分钟,热芭的助理便推门探身进来:“差不多该准备了,没问题吧?”
沈天明颔首起身。
走向后台时,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密集而灼热。
他自己或许尚未完全意识到,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无名之辈,想要避开众人的注视已非易事。
执行导演匆匆递来一支麦克风和半张装饰精致的面具。
“戴不戴随你。”
导演快速交代着,“前奏结束后,先是女声部分。”
没有人会质疑沈天明的歌唱实力——即便他并非科班出身,嗓音与掌控力却丝毫不逊于职业歌手。
时间紧迫,多余的叮嘱都成了累赘。
沈天明唇角微扬。
这首歌的每段旋律、每句词都出自他手,他心中自有底气。
伴奏如流水般漫开,他甚至能透过厚重的幕布,隐约听见台前隐约起伏的欢呼与骚动。
在寂静的后台,所有声响都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神微震。
热芭的声线清亮而独特,即使在纷杂的人声中也能轻易辨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