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他头也不回地说,“送送我。”
蓝忘机顿了一下,道:“……是。”
蓝曦臣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心中盘算着等会儿要如何开口。
蓝忘机落后他半步,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两人一前一后,在院中的石桌旁停了下来。
蓝曦臣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弟。
月光下,忘机的面容依旧清冷,眉眼间却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那些冷硬的线条底下悄悄透了出来,让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了。
“忘机。”蓝曦臣开口,声音温和却郑重。
蓝忘机抬眼看他:“兄长请说。”
蓝曦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魏公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几分担忧:
“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魏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忘机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蓝曦臣叹了口气,语气更缓了些:
“我不是要反对你。只是……魏公子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他想起来了,发现一切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发现你们之间……并不是那种关系,他会怎么想?你又该如何自处?”
蓝忘机神色暗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兄长,我心悦魏婴。”
蓝曦臣微微一怔。
忘机从来不是会把心事挂在嘴边的人,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问不说,问了也不一定说。
可此刻,他却说得如此坦然。
蓝忘机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澄澈而坚定。
“如今,魏婴也只有我。”
蓝曦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因为魏公子只记得他,所以他趁虚而入。而是因为魏公子只记得他,所以他要担起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和依赖。
这不是趁人之危。
这是……不愿辜负,也不愿错过。
蓝曦臣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忘机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定是已经想清楚了后果。他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
“既然如此,”蓝曦臣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释然,“兄长也帮你一把。”
蓝忘机抬眸看他。
蓝曦臣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父那边,我会帮忙说和。你不必太过担心。”
蓝忘机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兄长。”
声音不大,却比方才多了一些暖意。
蓝曦臣收回手,负手望向天边的那轮弯月,语气轻松了几分:
“行了,回去吧。无羡还在等你。”
听他再次改了称呼,蓝忘机知道兄长这次是真的认可了,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生涩地开口:
“……兄长连日奔波,甚是辛苦,早些休息。”
蓝曦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不会说好听的话。这偶然冒出来的一句,虽然有些干巴巴的,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果然,有道侣的人就是不一样,知道心疼人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蓝忘机没有再说话,抬步原路返回。
蓝曦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微微翘起。
他得赶紧跟叔父通个气,有无羡这样心思单纯又满眼都是忘机的人陪在他身边,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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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夷陵监察寮。
“报——!”
一名温氏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正厅,声音都劈了:
“姑苏蓝氏的人打过来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领队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白衣的,见人就砍,已经杀到前院了!”
“废物!”领队一脚踹翻案几,抓起佩剑,“召集所有人,跟我出去!”
他带着几十名温氏修士冲出大门,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一道雪白的剑光已迎面劈来。
领队狼狈地侧身一滚,堪堪躲过,抬头一看——
院中已是一片狼藉。
蓝氏弟子白衣如雪,剑光如练,将温氏守卫杀得节节后退。而在那一片白色之中,有一个黑衣人格外扎眼。
那人被几名蓝氏弟子护在中间,一手符篆使得眼花缭乱。
有人伤重难支,一张止血符贴上伤口;有人被围攻,他几张爆炸符甩出去;有人要逃,他定身符紧随其后。
见缝插针,查缺补漏,每一张符篆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蓝氏弟子的伤亡被他一个人压到了最低。
领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魏……魏无羡?!”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兴味,像是在看一只有趣的虫子。
领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已从斜刺里掠出。
避尘出鞘,剑气如虹。
蓝忘机一人一剑,直入温氏修士最密集之处。剑光过处,温氏修士纷纷倒地,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顷刻间取人性命。
他的剑太快了。
快到温氏修士还没看清剑的轨迹,手腕、膝盖、肩胛便已中剑,惨叫着跪倒在地。
有人想从背后偷袭,蓝忘机头也不回,反手一剑,那人便连人带剑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身边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人。
温氏领队看得头皮发麻。
他听说过蓝忘机的名头——射日之征以来,死在他剑下的温氏修士不计其数。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
这哪里是人,这简直是杀神。
“撤、撤退——”他刚想下令,蓝忘机已逼至近前,剑尖直指他咽喉:
“温情在哪?”
领队牙齿打颤:“你、你们找那个叛徒……”
话没说完,蓝忘机手腕一转,剑光划过他的大腿,鲜血飞溅。领队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地牢。”他疼得面容扭曲,再不敢多话,“在……在地牢。”
蓝忘机抬手。
下一瞬,剑光再起。
领队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蓝忘机收剑,衣袍上不沾半点血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快、快跑!去找二公子——” 剩下的温氏修士想逃,却发现身后已无退路。
魏无羡不知什么时候抛出了几张符篆,在他们身后形成了一道细密的金丝障。
“想跑?”他歪着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不及了。”
这些低阶修士应付起来,如同砍瓜切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监察寮的温氏守卫便被尽数斩杀。
魏无羡收了符篆,凑到蓝忘机身边,扬了扬下巴,眼中满是得意:
“蓝二哥哥,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蓝忘机见他毫发无损,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嗯。”
魏无羡虽有些不满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也没有缠着不放,只对他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晃得人眼花。
蓝忘机抬手,轻轻把他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旁边的蓝氏弟子们默默移开了目光。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蓝忘机收回手,转向身后的弟子,声音恢复了清冷:
“搜。地牢。”
弟子们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名弟子在偏殿发现了一条隐蔽的暗道,顺着走下去,果然是一处地牢。
铁门上了重锁,几名蓝氏弟子合力才将其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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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角落里蜷缩着十几个人,大多是修士,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显然是关押已久。
蓝氏弟子举着火把分头搜寻,很快在两侧发现了两个独立的牢房。
“这边有个姑娘!”一名弟子喊道。
左侧牢房里,温情靠着墙壁坐着,发髻散乱,脸上有几道伤痕,却依旧掩不住清丽的容貌。
她闻声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看着来人。
弟子们合力劈开牢门上的铁锁。
温情跌跌撞撞冲出来,直奔右侧牢房。
“阿宁!阿宁!”
她扑到弟弟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宁蜷缩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双目紧闭,身上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和淤青,显然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阿宁,你醒醒,姐姐在这里……”
温情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滴在温宁满是伤痕的手背上。
温宁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我,是我……”温情紧紧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宁缓缓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急促而虚弱:
“姐姐……他们打我……我什么都没说……魏公子……逃出去了吗?”
温情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别人?”
“魏公子对我有恩……”温宁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是好人……”
温情抱着他,泣不成声:“阿宁,你要是不在了,姐姐该怎么办……”
蓝忘机和魏无羡站在蓝氏弟子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蓝氏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魏无羡走上前去,看着温宁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们……是因为我才被关的吗?”
温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魏无羡……是你……”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温宁见到他,眼睛一下就亮了,声音虚弱却难掩激动:
“魏、魏公子,你没死,太好了……”
魏无羡不记得他,却也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善意。他蹲下身,在温宁肩上轻轻拍了拍:
“抱歉,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的弟子微微颔首。
两名弟子上前,小心地将温宁从温情怀里接过来,架着往外走。
温情连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她快步跟上,伸手扶住弟弟的手臂,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温宁的脸。
一行人出了地牢。
直到温宁被安置在干净的屋中,蓝氏弟子送来伤药和清水,温情亲手替弟弟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确认他的呼吸平稳了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坐在床边,握着温宁冰凉的手,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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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和魏无羡在正厅等她。
温情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厅中的阵仗——
魏无羡坐在蓝忘机身旁,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长笛,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蓝忘机端坐着,神色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
门外还有蓝氏弟子把守。
这不像是来救人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去,朝蓝忘机行了一礼:
“含光君。”
蓝忘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温情直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魏无羡脸上,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魏无羡,你出了什么事?方才在地牢里,你看我的眼神……像是根本不认识我。”
魏无羡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
“我确实不记得你。我失忆了。”
温情一愣:“失忆?”
“嗯,”魏无羡点了点头,“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蓝湛。”
他朝蓝忘机扬了扬下巴。
温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忘机这时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
“温姑娘。”
温情转过头看他。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
“魏婴的金丹,是你所剖。”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情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蓝忘机:
“是。”
蓝忘机的眉心微微蹙起。
温情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不过,含光君,当初可是魏无羡自己求着我剖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魏无羡,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魏无羡,你可不能因为这个怪我们。当初我劝过你,你不听。”
她还有弟弟要护,有族人要养,他们岐黄一脉已经够难了,经不起任何人的迁怒和追究。
魏无羡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
这么说来,以前的他还真是个大傻子,江家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做出这种自绝命途的蠢事?
蓝忘机似乎并不意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温姑娘,此来并非问罪,只是想知道实情。”
温情这才松了口气,缓缓道出当时发生的事。
当听到魏无羡得知江晚吟被化丹后的第一反应是找蓝忘机帮忙时,魏无羡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蓝忘机:
“蓝湛,你看我多喜欢你,遇到困难,第一时间就想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