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阳光透过教员公寓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那些光斑明晃晃的,照得走廊里亮堂堂的,可照不到的角落却越发显得幽暗。楼梯扶手是木头的,漆皮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范老师提着一个旧书包,沿着楼梯往上走,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今天上午上了两节课,讲的是中国近代史,讲到日俄战争时,台下的学生们个个义愤填膺。下了课,又有几个学生围着他问东问西,一直问到快十二点才散。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往公寓走。书包里装着几本学生的作业,还有一本刚出版的《东方杂志》。
来到二楼自己的房门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推开门,一步迈了进去。
可刚迈进去半步,他的身子就僵住了。
房间里有人!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伏在书桌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学生装,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背影看起来有些眼熟。
范老师心头一凛,瞬间警觉起来。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书包里——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是组织上配给他防身用的。他的手触到了冰凉的枪柄,心跳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伏在书桌上的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范老师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
“范老师,不请自来,还望见谅,见谅......”那人笑着说。
看清是王汉彰,范老师伸进书包里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的手缓缓地从书包里抽了出来,脸上的警惕也换成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他笑着说:“小王同学,你怎么来了?呵呵,看什么书呢?”
王汉彰站起身来,手中拿着一本杂志,封面上印着《野烟三周报》几个字。他晃了晃手里的杂志,说:“这里面有一篇《一个最最好的感想》的文章,看起来很有意思!不过,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宣传赤党啊!范老师,我看你是这本杂志的主编,你不怕惹上麻烦吗?”
范老师走过去,接过杂志看了看。那是学生们自己办的刊物,油印的,纸张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他翻了翻,笑着说:“哦,这是南开同学们自办的一份刊物,随便发表一些对时局的看法,现在已经停刊了!学生们年轻气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也拦不住。再说了,这年头,说几句真话就得惹麻烦,那这麻烦也太多了。”
他说着,把杂志放在桌上,又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对了,我正想着下午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倒是先过来了!”
王汉彰知道,他这是故意在扯开话题。那本杂志上明明写着范老师是主编,他却推说是学生们办的。不过王汉彰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他今天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他盯着范老师的眼睛,开口问道:“范老师找我有嘛事?是不是我拜托你的事情办成了?”
那天晚上,范老师说三天之内给答复。今天才是第二天,范老师就算真的去办,也不可能这么快。
袁文会手下那百十来号保安队,有日本教官训练,有枪有炮,又不是摆在那儿给人看的。赤党在保定府的势力再大,也不可能一天之间就把袁文会那百十来号人全都给杀了吧?别说是杀人,就算是杀猪,一天半的时间也杀不完一百多头猪吧!
所以,王汉彰并不认为范老师能把这件事办成。可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眼睛还是盯着范老师,等着他开口。
令王汉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范老师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神秘,几分得意。他压低了声音,说:“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去联系了我的上级。今天上午,我还在上课,上面派人过来告诉我,你委托我办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哦?怎么样?”王汉彰连忙问道。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范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把那把椅子上的书搬到书桌上,顺手整理了一下床上的被褥。然后他请王汉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床铺上。
王汉彰坐下,眼睛一直盯着范老师,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结果。但很可惜,范老师的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那张脸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儒雅,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范老师明显是察觉到了王汉彰的目光。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开口说:“小王同学,我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安平县保安队扣下来的那批货,经过组织上协调,对方已经同意放行了!现在,已经有专人护送那批货物,正往天津市赶来。我估计今天晚上,那几辆马车就能到天津。具体的交货地点,我会派人告诉南市兴业公司的!”
王汉彰听了,心里先是一喜。一百担上等的黑猪鬃,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那是英国远东舰队急需的军需品,詹姆士先生今天上午还特意叮嘱他,要尽快把猪鬃准备好。自己即便是再派人去收,没有个十天半拉月也收不上来。赔钱事小,耽误了交货日期可是大事!
可这喜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盯着范老师,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也几分了然。
“呵呵,这果然是个好消息。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应该有个坏消息吧?”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范老师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男女学生的嬉笑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那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丈量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范老师抬起头来,看着王汉彰。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复杂,有无奈,有愧疚,也有一丝坚定。他长叹了一声,那叹气声很重,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他开口说:“小王同学,日本人这些年先是发动了‘九一八事变’侵占东北,去年又发动了‘冀东事变’,占领热河一线。现在,日本人的兵锋已经直抵平津。如果有一天,日本人的铁蹄踏进天津卫,踏进我们的家乡,你是选择反抗到底,还是选择做一个亡国奴?”
王汉彰一愣。他没想到范老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这问题太大,太沉重,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坐直了身子,盯着范老师的眼睛,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反抗到底!咱天津卫的爷们儿,从来不知道亡国奴这三个字怎么写!”
王汉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说的没错。从1870年震惊中外的火烧望海楼事件,到1900年义和团和天津市民抵抗八国联军的天津保卫战,再到1916年法租界当局武力强占老西开,导致全市大规模的罢工罢市,再有近些年的五四运动、五卅运动……天津市民的反抗精神,让各国列强都深感畏惧。
他王汉彰是个江湖中人,虽然跟英国人日本人都有来往,但他心里清楚,日本人要是真的打进来,绝对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的!更何况,自己和日本人之间有杀父之仇,让自己去给日本人当狗,自己的膝盖跪不下去!
听了王汉彰的回答,范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透着欣慰,透着赞许,也透着几分如释重负。他点了点头,说:“小王同学,我真没看错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在我们组织的内部,对你也是有争论的。有人说,你是英国人的走狗,给洋人卖命,赚中国人的钱。有人说,你不但给英国人卖命,还跟日本人过从甚密,经常出入武德殿,跟茂川秀和称兄道弟。一旦日本人决定全面侵华,看你肯定会成为日本占领天津的马前卒!”
他说着,眼睛盯着王汉彰,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但是,我从来不这样认为!因为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咱们中国人的脊梁!那天晚上在古生物研究所,你用枪指着我的头,可你还是把傅老师是日本特务的消息告诉了我。这就说明,你心里有是非,有善恶,有家国!”
王汉彰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想到,赤党内部还有人这么看他。他更没想到,范老师会把这些话直接说出来。
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他说:“范老师,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都是江湖l里面打滚儿的人,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没嘛意思。坏消息是嘛,赶紧说吧!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别绕来绕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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