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经停了,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像是一块浸了水的冷布,死死罩住下坪村的每一寸土地。寒风依旧在荒原呼啸,卷着地上未化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王家的灵堂就搭在堂屋正中,一口原木色的棺木静静停在正中央。
棺前红烛摇曳,烛火被穿堂风刮得忽明忽暗。映得满屋子人影都晃悠悠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灵堂里人来人往,都是前来帮忙,为操办葬礼做准备的亲朋好友。他们说话都压着嗓子,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一片肃穆之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挤在人群边缘,成了这肃穆里,最突兀的存在。而这个不速之客就是下坪村,村医徐医生的儿子,他的名字叫徐麟。
徐麟生得高高 瘦瘦,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眼神总是散着,嘴角微微耷拉着。
一看就是外人嘴里那个,痴痴傻傻的痴儿。他从小便脑子不清醒,说话颠三倒四,反应也比旁人慢上半拍。
可偏偏手脚勤快,在家总帮着父母劈柴挑水,哪怕继母对他素来冷淡,动辄呵斥,他也只是嘿嘿傻笑,从不记仇,倒也换来了一口安稳饭吃。
村里但凡谁家办红白事,他必定会来。帮忙一起劈柴、搬桌椅,等忙完了,主人家赏一碗热饭热菜,他便捧着碗蹲在墙角,吃得一脸满足。
王泽看着那个,站在院子角落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紧。儿时那段模糊又尖锐的记忆,瞬间冲破了岁月的尘埃,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王泽才六七岁,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大伯王正良家办酒,徐麟照旧来帮忙。
中午歇晌的时候,一群半大孩子围在徐麟身边,起哄、嘲笑,捡地上的石子、烟头往他身上丢。
王泽年纪小,也跟着大家一起瞎闹。不知天高地厚地捡了个,还燃着火星的烟头,朝着徐麟扔了过去,扔完转身就跑。
可是却因为腿短跑得慢,刚跑出两步,就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后领。那力道大得惊人,王泽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拎得双脚离地。
啪!!
下一秒,一记清脆又狠厉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从脸颊蔓延开来,王泽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爷爷王学武就站在不远处,眼见宝贝孙子被打,当即黑着脸冲了过。,一把将王泽护在身后,指着徐麟的鼻子厉声呵斥:
“你个痴傻滴玩意!敢打我孙子?”
平日里的徐麟,被人骂两句都只会低头傻笑,可那天,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眼神瞬间变得浑浊又凶狠,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他猛地甩开爷爷拉着他胳膊的手,转身就抄起了墙角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木棒上还带着尖锐的木刺,被他攥在手里,青筋暴起。
他梗着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眼神猩红,死死盯着爷爷。那架势,竟是真的要一棒子打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周围的笑声哄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徐麟,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住了。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诡异的戾气,根本不像一个痴儿该有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阴冷、狂躁,让人不寒而栗。
“你敢!!”
爷爷王学武气得浑身发抖,却也被他那不要命的架势,逼得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伯王正良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按住徐麟握棒的手。王楠川 、王江楠两个堂哥,也一左一右架住了徐麟的胳膊。
三人连拉带拽,一边低声劝说,一边声色俱厉地威胁:“徐麟,棒棒丢打!
你敢动爷爷一根手指头,今天饶不了你!”
“你疯了?再闹逗把你绑起来!”
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徐麟手里的木棒夺下来,按住他狂躁的身体。徐麟依旧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怪响,眼神依旧凶狠。
直到被王正良厉声喝骂了好几句,才渐渐蔫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眼神涣散的痴儿,低着头,一言不发。
从那以后,王泽看见徐麟就绕道走。心里又怕又恨,始终对他敬而远之。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的葬礼上。这个让他记了多年的莽子,竟然又来了。
来了便来了,王家办丧,本就不缺他一口饭吃。王泽只当他是来混口热饭,压下心里的不适,不再去看他。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个看似无害的痴儿。会在半夜时分,爆发出如此诡异恐怖的举动。
夜渐渐深了,上来帮忙的乡亲大多散去。灵堂里只剩下,王家几个至亲守灵。女眷们依然,依次轮流哭灵。
而今日却是轮到,王泽干妈钟成悦哭七关。
凄凉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钟成悦哭到动情处,更是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这一哭,就足足哭了一个小时。
直到好几个人轮番劝说,这才将她给劝了回去。大家围坐在火坑,也都无比的疲累。
夜越来越深,寒风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而守灵的人,也都困得眼皮打架,昏昏欲睡。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怪笑,猛地从灵堂角落炸响。
“嘿嘿……哈哈……桀桀……”
那笑声又尖又细,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夜枭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瞬间惊醒,循声望去。只见一直蹲在角落的徐麟,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脑袋几乎贴到肩膀,眼睛瞪得溜圆,眼白翻起,漆黑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嘴里一边哭一边笑,哭声凄厉,笑声癫狂。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吓得人魂飞魄散。
他开始在厨房里横冲直撞,先是扑到墙边的碗架边。双手抓住碗架的横梁,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往上爬,粗糙的手指抠着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碗架上的碗碟,被他撞得噼里啪啦往下掉。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白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爬上去之后,又猛地往下一缩,身体蜷缩成一团,往灶房的灶孔里钻。
那灶孔不过尺许大小,正常人连脑袋都伸不进去。可徐麟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身体软得离谱,肩膀一缩,脑袋拼命往灶孔里挤。
额头上磕出了青紫的肿块,他也浑然不觉。嘴里依旧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
“阴门开……月归位……残魂聚……肉身留……”
“血光散……圣气引……渡阴邪……归冥途……”
“隐月不坠……冥河不枯……战魂归位……”
那些话语晦涩难懂,音节古怪,像是古老的咒文,又像是阴间的呓语。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阴冷的邪气。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一边念叨,一边在地上打滚,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撕扯着衣服,身上的棉袄被扯得稀烂,露出里面单薄的内衣。
雪夜的寒气灌进去,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依旧疯疯癫癫,一会儿拍着桌子大笑,一会儿趴在地上痛哭。
手脚并用,在灵堂里乱爬。动作扭曲得超乎常人的极限,关节弯折的角度,看得人毛骨悚然。
灵堂本就忌讳惊扰逝者,王泽看到徐麟疯癫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生怕他一个失控,掀翻棺木,惊扰了父亲的亡魂。
大家不敢硬来,只能小心翼翼地围上去,连哄带劝,想要把他赶出去。
可徐麟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人都拉不住。他眼神猩红,见人就推,嘴里的呓语越来越急促,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整个灵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
烛火瞬间变得幽绿,摇摇欲坠。
“快!把他拉出去!
别让他,碰着棺木!”爷爷王学武急声喊道。
众人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连拉带拽地把徐麟推出了家门,狠狠关上了大门。
可看着漆黑的门外,听着寒风呼啸的声音,王家人又放心不下。
这深更半夜,大雪封山,徐麟又是这副疯癫的样子。独自出去,怕是会冻死在山里,或是摔下悬崖。
“我去追!”王泽咬了咬牙,抓起门边的手电筒。
“我,跟你一起!”远房堂哥王南山,也抄起一根木棍,跟了上去。
两人推开大门,冲进茫茫夜色里。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却哪里还有徐麟的半分身影?
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在枯黄的庄稼地里肆虐。留下一串凌乱的、转瞬就被掩盖的脚印。
“分开找!”
王南山沉声说道:“我往坟坝大路湾追,你去凉水井、铁匠沟方向!”
“要得,有消息喊一声!”
王泽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铁匠沟的方向跑去。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乱石小道,山路陡峭,盘旋在半山腰上。小道狭窄,只能容下一 人通过。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林,黑黢黢的树枝在寒风里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只鬼手,要把人拽进深渊。
脚下就是陡峭悬崖,黑沉沉的。寒风呼啸吹得林木哗哗作响,也吹得人站不稳脚跟。
手电筒的光被狂风刮得乱晃,照不清前路。只能看见脚下锋利的乱石,和路边深不见底的黑暗。
王泽心跳得飞快,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徐麟的名字,声音被狂风撕碎,散在黑夜里,没有半点回应。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紧迫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敢停,只能咬着牙,在这恐怖的山路上狂奔。
原本熟悉的半山小道,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不知跑了多久,手电筒的光终于照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铁匠沟的一块大石头上,徐麟正静静坐着。
王泽瞬间停住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眼前的徐麟,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疯癫诡异?
他端坐在石头上,腰背挺直,眼神清澈锐利,没有了往日的涣散痴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孤傲,宛如世外高人般的淡漠气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群山,周身散发着一股与这山村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仿佛站在这里的,根本不是那个下坪村,人人皆知的痴儿徐麟。
王泽握着电筒的手微微颤抖,他分明感觉到,眼前的徐麟,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