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今天是暮春里,顶好的晴天。
暖融融的光,铺在王家坪的山梁上。照得院坝里的泥地,干硬发亮。坡上的草木绿得冒油,连风都带着温软的热气,是山里最舒心的午后。
可这满院的好太阳,半分都没暖进王泽的心窝里。此刻他的心里依然是冰雪漫天,一大团阴云在猛烈的翻涌。
堂屋的门敞着,没了灵堂的冷寂,却比葬礼散场时更空荡。长明灯的黑印子还烙在地上,像一道揭不开的疤。
赵芳那个黑色的包袱,已经收拾妥当,搁在桌角。几套换洗衣裳叠得齐整,这是她的全部的家当。
她的眼睛依旧肿着,脸色被阳光照得更显苍白。头发挽得利落,却遮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决绝。
王泽靠在门框上,小小的身子缩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声不吭地盯着那个包袱。心又一次被无形大手抓住,正在被狠狠且无情的摧残。
他才十二岁,瘦得像根刚冒头的竹苗。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可眼神里的沉郁,比这深山的老林还要重。
他不用问,也不用听奶奶叹气,早就明白——这个陪伴爸爸最后一程的后妈,今天要走了!
“小泽。”
赵芳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蹲下身,平视着眼前的孩子。
暖光落在她侧脸,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泪花。
“妈……要走了。你待屋,要好好听话!”
王泽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没等说出一个字,滚烫的眼泪就先滚落,砸在洒满阳光的泥地里,瞬间洇开一小点湿痕。
他和赵芳,虽然只相处了一年光景。但是他挺喜欢这个后妈,改口喊妈也很自然。之后的相处时光,也还算得上快乐温馨。
后妈代替自己照顾爸爸,与自己讲外面的世界。还曾答应过,要带自己去贵阳,带自己去坐飞得比树还高的小飞机。
可如今,爸爸没了,家空了。连这个疼他的人,也要走了。
“妈,你莫走……要……要得不?”
王泽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颤巍巍的话,声音细得像丝线,一扯就断:“姐姐要去读书,屋里就我和爷爷奶奶,你走了,就剩我们三个了………”
母亲陈氏坐在板凳上,枯瘦的手攥着衣角,老泪纵横。
她想留,可她开不了口。儿子走了,儿媳妇是外姓人,没道理守着这穷山坳过一辈子。
她只是抹着眼泪,一遍一遍叹:“芳啊,是我们王家对不住你……苦了你了。”
“妈,您别说这话。”
赵芳走过来,扶住陈氏的胳膊,自己也哭,“春生待我好,我记一辈子。我也想守,可我守不住……这山上,我待不下去了!”
这话她没说透,可屋里人都懂。二哥王正路那点心思,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自从葬礼后闹了那一场,他就没消停过。明里暗里,透露出一个信息,那就是想要续弦填房的意思。
自古以来有,哥哥死了嫂子给小叔子填房。但是却少有,弟弟死了弟媳给哥哥填房的道理。
赵芳一个妇道人家,男人刚走,坟头土都没干,哪里受得了这个?留在王家坪,每一天都是煎熬!
正好听闻侄女王洪琴,要去江浙一带打工。于是便起了与她一同,离开王家坪外出打工的心思。
她不是狠心,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王洪琴站在旁边,一个劲抹眼泪:“四娘,您真要去吗?可是您走了,小泽哪个管哦?”
“我也想管,可我没得办法啊!”
赵芳,哭得肩膀发抖:“我在这山上,一天都坐不住。洪琴,你带我下山,我出去打工。
挣点钱,日后还能接济小泽。
我……我,不会忘了他的!”
正哭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彭曦的妈妈,马大姐背着背篓上来了。
她家在王家坪,有两块庄稼地。
她上来干活的同时,也进来看看王泽的奶奶。只是刚走进地坝,就看见这阵仗,心里就明白了。
于是赶紧放下东西,上前拉着赵芳劝:“芳妹子,我晓得你心里苦。可你再想想,小泽还小,春生刚走,你这一走,娃儿心头更凉啊。”
“他表叔娘,我晓得……我晓得。”
赵芳摇头,眼泪越流越凶,“可我实在没法子!再待下去,我要疯了。”
她去意已决,谁劝都没用。马权芳也没多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随后便松开手,转身去劝王泽的奶奶陈氏。
王泽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他想伸手拉住她,想求她留下来。
可他小,他说不上话,他拦不住。爹走了,他留不住;妈要走,他还是留不住。他只能站在那儿哭,像个被丢在山上的娃儿,无助得很。
“妈……您硬是要走啊?”
“小泽,乖。”
赵芳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用袖口擦他的眼泪,自己的泪却滴在他脸上:“妈要出去挣钱。你在家听话,好好孝敬爷爷奶奶,好好放牛,好好过日子。
妈会回来看你的,一定会!”
“我不要你挣钱,我要你在屋头……”王泽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陈氏也哭得直不起腰:“芳啊,你要走,我们不留难你。路上保重,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
“嗯。”赵芳点点头,再也撑不住,一把抱住王泽,放声哭了出来。
半晌,她松开手,咬着牙,抓起包袱。
“妈,我走了!”
她不敢回头,跟着王洪琴,一步一步走出地坝
王泽和奶奶就站在院坝里,看着她的身影顺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弯弯拐拐的竹林里。风一吹,山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声都没有。
王泽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抽搐。他想伸手去抓,去挽留这个后妈,可是忍住了,他知道自己抓不住。
就像六年前一样,根本就抓不住。自己的亲妈都没能抓住,更何况是赵芳这个后妈!
奶奶轻轻摸着他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老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头发上。
才刚经历死别,转眼又是生离。这山顶上的家,冷得像冰。
“哎!!”
而爷爷王学武没有现身,只是躲在房间忍不住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