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动荡的一日(4)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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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辰之交,太阳已经从海面上升起来了。

  那光线是橘红色的,软软地铺在皮岛的废墟上。烧焦的房梁被染成金黄,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慢慢地,光变白了,白得刺眼,照得那些焦黑的木头、坍塌的土墙、遍地灰烬清清楚楚。地上还有大片大片的黑褐色,那是血渗进土里,一夜都没干透。

  海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久久不散。

  毛文龙站在牙帐门口。

  他穿的是寻常的深青色棉袍,没披那件红色的斗篷。头发有些乱,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将领。

  帐里站满了人。有跟着他多年的老兄弟,有后来的归附者,有手里握着几千兵马的军头,也有只管百十号人的小校。他们都站着,等着他说话。

  毛文龙开口了。声音沙哑,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帅要走了。”

  台下嗡的一声,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愿意跟本帅走的,今儿个就跟我上船。愿意留下的,本帅不强求。”他顿了顿,“人各有志。这些年,诸位跟着我,吃过苦,也享过福。今日好聚好散,往后见了,还是兄弟。”

  他说完,抱拳,朝台下所有人一揖。

  台下静得能听见帐外海风呼啸的声音。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有人别过脸去,盯着地上的砖缝。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色——那眼色毛文龙看得懂,走还是留?留的话,往后跟谁?

  只有少数几个人站出来,说愿意跟大帅走。毛文龙数了数,不到十个。

  他沉默了很久。

  帐里那些人也沉默着,谁也不说话。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那是百姓在哭死去的人。帐里的沉默和帐外的哭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毛文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他身后的边乙看见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罢了。”他说,“就这么着吧。”

  辰时过后,愿意跟随毛文龙的百姓开始向码头集结。

  那是一支长长的队伍,从岛上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像无数条小溪汇成河。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有的还牵着羊,抱着鸡。孩子哭,大人喊,乱成一团。

  但乱归乱,队伍还是在往前移动。

  铁山营的士兵们沿途维持秩序。他们穿着原野灰色军服,端着枪,在队伍两边站成一排,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喊话声此起彼伏:

  “排好队,不要挤!”

  “老人孩子先走!”

  “每个人都有船,不用抢!”

  百姓们在枪口和刺刀面前,出奇地顺从。排成一列列,慢慢向前移动。偶尔有人想插队,被士兵一把拽出来,推到后面去,也不敢吭声。

  陈继盛站在自己的营寨高处,远远看着那条长龙。

  他的营寨在岛南的一个小山坡上,能看见码头那边的动静。他看见那些百姓蚂蚁一样往码头涌,看见那些铁山营的兵在维持秩序,看见那面深蓝色的旗帜在人群里移动。

  身边的亲兵小声问:“将军,咱们不去送送?”

  陈继盛摇摇头:“不必了。往后,这岛就是咱们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条长龙,盯着那些正在离开的人。

  ——

  码头上,人声鼎沸。

  第一拨百姓已经到达栈桥边,挤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海面。栈桥是木头搭的,被这么多人踩得吱吱响,晃来晃去。有人在问:“船呢?船在哪?”有人在祈祷:“菩萨保佑,让咱们平安上船。”有孩子在哭,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海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巳时正。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串黑点。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像是谁用笔在灰蓝色的纸上点了几个墨点。慢慢地,黑点变大,变清晰,能看出轮廓了——打头的是两艘大船,灰黑色的船身,桅杆高高的,上面挂着旗。后面跟着十几艘更大的船,一艘一艘,排成一列,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码头上沸腾了。

  “来了!来了!”

  “船!船来了!”

  有人欢呼,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那些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船队越来越近。能看清那两艘打头的船了——船身是铁的,漆成灰黑色,船头翘起来,两侧有好几层。桅杆上挂着旗,蓝色的底,上头有图案,看不清是什么。烟囱里冒着烟,黑烟滚滚,被海风吹散。

  后面的铁船更大。八千吨级的蒸汽商船,在十七世纪的海面上,简直是神话里的东西。一艘一艘排成队,缓缓靠过来。船上也有人,在船舷边站着,朝码头这边挥手。

  铁山营的士兵们开始维持秩序,让百姓分批登船。跳板搭上码头,又长又宽,但还是有人不敢走,怕掉下去。士兵们一个一个扶着,牵着,领着,送上船。

  每艘船的舱门口都站着人,清点人数,安排位置。百姓们扶老携幼,鱼贯而上。有人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着住了多年的岛,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看着那些远远站着的人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船。

  毛文龙站在码头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站着边乙和几个警卫排战士。他望着那两艘铁甲船,望着那些冒着烟的烟囱,望着那些鱼贯而上的百姓,一言不发。

  杨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帅,愿追随的军民,加上铁山营,共一万七千余人,预计午时前登完。船队会先送他们去耽罗岛,然后再回来接下一批。”

  毛文龙点点头。

  他忽然问:“这船……都是潘先生的?”

  杨宽道:“是。”

  毛文龙不再说话。

  午时正。

  第一批百姓已经登船完毕。码头上只剩下毛文龙和他的亲随,还有铁山营的战士们。那些大船一艘一艘离岸,缓缓驶向海面,船舷边站满了人,朝码头这边挥手。

  杨宽道:“大帅,该上船了。”

  毛文龙点点头,走向冒着黑烟的蒸汽交通艇。

  “呜呜呜……”交通艇慢慢调转方向,发出几声呜叫,螺旋桨加速转动,推动小艇向远处的那条铁甲船驶去。

  艇艉的螺旋桨转得很快,搅起白色的浪花。

  靠近了,毛文龙才真正感受到这船的庞大——那铁铸的船身像一堵墙,高得看不见顶。他顺着舷梯往上爬,爬了很久才到甲板上。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向他敬礼,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迎上来,抱拳道:“大帅,卑职杨霖,致远舰舰长。奉潘老爷之命,前来接应。”

  毛文龙还礼:“有劳杨舰长。”

  杨霖引他登上舰桥。那是一间不大的舱室,三面都是窗,能看见外面。从窗口望出去,整个皮岛尽在眼底——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那些烧焦的废墟,那些还在冒烟的营房,都变得那么小,那么远。

  毛文龙站在窗前,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岛,久久不语。

  八年了。

  当年,他带着一百多人渡海过来,在这岛上扎下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他和士兵一起砍树,一起盖窝棚,一起挖井,一起种地。八年,从一百多人到十几万人,从一无所有到割据一方。

  他把人生最好的八年,留在了这座岛上。

  如今,他要走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是东江总兵,是十几万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杨霖:“杨管带,潘老爷现在何处?毛某想当面谢他。”

  杨霖道:“回大帅,老爷去了阿美利肯,不期将归。”

  毛文龙一愣:“阿美利肯?那是何处?”

  杨霖笑了笑:“很远的地方,在海的那一边。”

  毛文龙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身,继续望着窗外。

  皮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窝棚,那些废墟,那些人影,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午后,毛文龙的船队消失在海平面上。

  ——

  皮岛上,那些留下来的人开始动了起来。

  陈继盛带着亲兵家丁,直奔牙帐。一路上,他看见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有人在抢粮库,有人在占营房,有人在争码头,吵吵嚷嚷,推推搡搡。一个兵抱着两匹布跑过去,后面几个人追着喊“站住”。两个头目在空地上对骂,手都按在刀把上。

  他不管那些,只管往牙帐走。

  到了牙帐门口,他看见毛承禄也带着人来了。两人在门口相遇,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牙帐里空荡荡的。毛文龙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桌椅搬空了,地图摘了,连上首那张椅子都没留下。只剩下一顶空帐篷,和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

  陈继盛走到原来放椅子的地方,站定。

  毛承禄走到另一边,也站定。

  两人都没说话。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帐外传来吵嚷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外面喊:“陈将军呢?毛将军呢?”

  又有人的声音:“都让开!我要见陈将军!”

  陈继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帐里帐外都听得清清楚楚:“毛将军,大帅走了,这东江的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毛承禄道:“陈将军说得是。只是这收拾摊子的人,得大家伙儿都服才行。”

  陈继盛点点头:“那就召集众将,一起商议。”

  他说完,朝毛承禄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毛承禄也抱拳,看着他走出去。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心里都在盘算:怎么才能把对方吞掉。

  消息传到其他岛屿,驻扎在广鹿岛、长山岛、石城岛等地的实力派纷纷下令封岛。

  “封岛!不许任何船只靠近!”

  “有人来,先开炮警告!”

  “管他是谁,敢靠岸就打!”

  他们怕的不是建奴。建奴没有水师,打不过来。他们怕的是自己人——那些刚刚失去了共主、正在寻找新猎物的“自己人”。

  刘兴祚、刘兴治带着残兵败将从双岛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他们原本有五百多亲信家丁。双岛一战,边乙的警卫排五十个人,五十把自动手枪,打得他们抬不起头。五百多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被铁山营抓了。最后跟着他们逃出来的,只有七八十个。

  他们乘着两条破船,在海上漂了大半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船舱里到处是血,伤兵在呻吟。好不容易看见皮岛。

  刘兴治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哥!皮岛!咱们回来了!”

  刘兴祚没说话。他盯着那座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船靠近了。码头上站着人,但那些人不是他们认识的。穿着不同的盔甲,拿着不同的兵器,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眼神冷冷的。

  一个穿着铁甲的军官站在栈桥头,朝他们喊话:“来者何人?”

  刘兴祚抱拳:“在下刘兴祚,东江旧将,求见陈将军。”

  那军官上下打量他们,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七八十个残兵败将,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亲兵跑来传话:“陈将军说了,皮岛如今不纳外人。诸位请回吧。”

  刘兴治急了:“什么?我们是东江的人!我们跟了毛帅八年!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岛?”

  那亲兵面无表情:“陈将军说了,请回。”

  刘兴志还要再说什么,刘兴祚拦住他。

  “走吧。”刘兴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刘兴志回头看着皮岛,看着那些他们曾经住过的营房,看着那些他们曾经走过的小路,眼眶发红:“哥,咱们去哪儿?”

  刘兴祚沉默了很久。

  “去宁远。”

  ——

  申时。

  宁远督师衙门里,袁崇焕阴沉着脸,听完谢尚政的禀报。

  双岛之战,刘兴祚兄弟惨败,毛文龙全身而退。那些会连发的小火器,那些穿着棉袍的铁人,那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士兵——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万无一失的杀局,竟然失败了。

  谢尚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梁稷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音,沙沙,沙沙。

  终于,袁崇焕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起来吧。”

  谢尚政站起来,垂手而立,额头上有一块红印,是刚才磕头磕的。

  袁崇焕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抖动。他看着窗外,缓缓道:“毛文龙虽然跑了,但东江还在。那些留下来的军头,若能为我所用,未必不是好事。”

  梁稷道:“督师的意思是……”

  袁崇焕转过身:“传令下去,以本督名义,召见东江诸将。就说本督奉天子钦命,巡抚辽东、登莱、天津,愿与诸位共商东江善后事宜。”

  当天傍晚,刘兴祚、刘兴治跪在了督师衙门的大堂上。

  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方砖,不敢抬头。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大堂里很静。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袁崇焕坐在上首,看着他们。烛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刘兴祚。”

  “罪……罪将在。”

  “你们兄弟,也是奉命行事。起来吧。”

  刘兴祚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袁崇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又低下头,磕了一个头:“谢督师大恩!谢督师大恩!”

  刘兴治也跟着磕头,磕得砰砰响。

  袁崇焕摆摆手:“起来说话。”

  刘兴祚、刘兴治站起来,垂手站在一边。

  袁崇焕道:“东江不能乱。本督有意将东江余部分为四协,各设统领。毛承禄领两协,陈继盛领一协,你们兄弟领一协。可愿领命?”

  刘兴祚扑通又跪下了:“督师再造之恩,刘氏兄弟没齿难忘!愿为督师效死!”

  刘兴志也跪下了。

  袁崇焕点点头:“去吧。好自为之。”

  刘兴祚、刘兴治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刘兴治小声说:“哥,咱们这就……成了?”

  刘兴祚没说话。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脸色阴晴不定。

  ——

  夜幕降临。

  督师衙门的后书房里,袁崇焕正在写奏折。烛火映着他的脸,照出眼窝下面的青黑。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

  “臣崇焕谨奏:东江总兵毛文龙,跋扈有年,糜饷无功,且暗通建奴,图谋不轨。臣奉旨巡海,于双岛会晤,晓以大义,文龙拒不受命,反欲加害。臣不得已,将其就地正法。东江诸将,皆感服王化,愿效忠朝廷。臣已将其部分为四协,各设统领,以安其心……”

  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就地正法”四个字圈了圈。毛文龙没死,但他不能这么写。毛文龙必须“死”,否则他就是擅杀大臣,罪责难逃。

  他把奏折折好,封进匣子里。

  ——

  酉时,沈阳城笼罩在夏日的暮色里。

  清宁宫中,洪台吉正在听李永芳的禀报。殿里燃着烛火,照得亮堂堂的。但李永芳的脸上,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比烛火还亮。

  “大汗,大喜!”

  洪台吉抬起头:“哦?”

  李永芳道:“皮岛传来的消息——毛文龙死了!”

  洪台吉霍然站起,盯着李永芳:“当真?”

  李永芳道:“千真万确!袁崇焕在双岛设伏,毛文龙当场被杀。皮岛已经乱成一团,那些军头正在内斗!东江,完了!”

  洪台吉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惊得殿外的侍卫都探头往里看。

  “好!好!好!”洪台吉连说了三个好字,“毛文龙,你也有今日!”

  消息传开,沈城都沸腾了。

  八旗贵族们奔走相告,有人大摆宴席,有人跑到街上去放声大笑。一个老贝勒拉着洪台吉的手,老泪纵横:“大汗!毛文龙死了!咱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洪台吉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夜深了,人渐渐散去。清宁宫里只剩下洪台吉和李永芳。

  洪台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问:“国中粮食,还能撑多久?”

  李永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回大汗……不多了。今年大旱,收成只有往年三成。斗米已经涨到八两银子……”

  他欲言又止。

  洪台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殿中烛火一阵摇晃。他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宁远,是山海关,是关内。

  “毛文龙没了,东江完了。”他缓缓道,“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在咱们背后捅刀子了。”

  李永芳垂首:“大汗圣明。”

  洪台吉转过身,看着他:“准备南下。入关,抢粮。”

  李永芳精神一振:“是!”

  但洪台吉摆了摆手:“不急。皮岛虽然乱了,但那些军头还没打出个结果。袁崇焕那边,也要时间收拾残局。咱们要等,等他们乱够了,等他们放松了警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继续盯着皮岛,盯着宁远。一有消息,立刻报来。”

  李永芳领命,退了出去。

  洪台吉站在窗前,望着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

  船队还在劈风斩浪,向耽罗岛航行。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银子。毛文龙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皮岛方向,久久不语。

  边乙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大帅,夜里风大,回舱里歇着吧。”

  毛文龙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皮岛上,陈继盛和毛承禄各自占据了一半牙帐。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心里都在盘算:怎么才能把对方吞掉。

  宁远城里,袁崇焕的书房还亮着灯。他还在斟酌那份奏折的措辞。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沈阳的清宁宫里,洪台吉还在饮酒。他喝得不多,但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他望着南边,仿佛已经看见了关内的繁华。

  辽东明土上的两雄之争,最终以毛文龙率部出走而告一段落。

  但更大的动荡,正在暗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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