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湾最高指挥中心的全息桌面泛着幽蓝的微光。
陆云双手撑在金属台面上，指尖在防线图上慢慢划过。从水星轨道到冥王星外围，密密麻麻的标注填满了每一处虚空。
十二个星空长城核心节点闪烁着稳定的光标，木星反应堆和月球坞站的运行数据在角落里飞速滚动，小行星带的先遣基地也已经接入了内圈的防御网络。
陆云屈起食指，在冥王星轨道上那个孤零零的黄色圆点上敲了两下。
“院墙我们已经垒好了，看门的地方总得支个像样的摊子。”
陆云抬头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指着那颗代表冥王星的光点。
“上次的教训已经摆在台面上了，不管是拾荒者还是幽网，甚至是微光的残余势力，所有外来威胁全都是从柯伊伯带那个方向摸进来的。”
白夜靠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抓着一根烤玉米啃得正香。
零蹲在全息桌旁边，伸出液态金属手指试图戳弄那个黄色圆点。
秦冷月翻阅着手里的电子简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冥王星是太阳系的大门口，这个门口现在连个合格的门岗都没有。”
陆云敲击桌面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上次微光路过那里的时候，把临时哨站里的合金电路板全都冻成了粉末，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苏青影将一叠技术图纸重重拍在桌面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陆总，冥王星表面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二百三十度。”
苏青影点着图纸上的热力学模型分析图。
“当地大气密度几乎等于没有，要在那种绝境里建永久性哨站，保温和供能是两个根本绑不过去的硬伤。”
陆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两指捏着推到苏青影面前。
“保温算不上硬伤。”
陆云指着餐巾纸上用圆珠笔画的几个潦草方块。
“月球坞站刚刚弄出来的强相互作用力装甲板，导热系数比绝对真空还要低七个数量级。”
苏青影一把抓过餐巾纸，目光在那些潦草的线条上快速扫过，低头在自己的数据板上快速输入参数，手指敲击屏幕发出密集的声响。
“理论上可行，用这种装甲板做外壳，内部热量确实无处可逃。”
苏青影看着跳出来的模拟结果，将数据板推向陆云。
“但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产能根本跟不上，月球坞站连自己二期工程的材料缺口都填不上，拿什么去支援冥王星？”
陆云把餐巾纸收回口袋，转身看向天工的通讯终端。
“让曜加班。”
角落里的天工蛋壳躯体转动了半圈，内置发声模块里传出一连串刺耳的机械摩擦底噪。
“老板，曜女士回复了一段加密音频。”
天工的合成童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翻译原话。”
陆云靠在椅背上。
“她问您凭什么让她加班。”
天工老老实实地转述。
“你告诉她，就凭她上个月从红星厂后勤仓库里拿走了七桶高阶合成机油，至今没有结账。”
陆云敲了敲桌子。
“让她自己掂量一下那笔违约金。”
终端那头的机械摩擦音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达三秒的绝对安静。
“曜女士回复了。”
天工顶部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她说行。”
陆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默。
“供能管路怎么解决？”
林默大步走到全息桌前，初号机义体的金属关节发出沉稳的运转声。
陆云在全息图上拉出一条从木星直通冥王星的光带。
“木星反应堆的传输管路已经铺到了土星轨道，再往外延伸到冥王星，技术上没有任何障碍。”
陆云交代着具体路线。
“你带三十台工程机器人过去，走木卫二中转站补充能源，管路材料从月球坞站直接发车。”
林默点了点头，粗壮的机械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那哨站的外部结构怎么办？”
林默看着那条长达两千三百万公里的施工路线。
“曜那边会先压一千块装甲板出来给你们当哨站外壳。”
陆云转头看了一眼苏青影。
“如果人手不够，就从小行星带先遣站那边抽调编外人员，苏总师手底下的技术骨干我一个都不动。”
苏青影翻图纸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陆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数据板上演算。
一直站在旁边拨算盘的杰克马终于忍不住挤了过来。
“陆总，您这嘴皮子一碰，建材和人工是安排妥当了。”
杰克马搓着双手，脸上的五官挤作一团。
“但这批海量建材的星际运输费，您打算走哪个账户进行结算？”
“直接从那三颗资源星球的锚点矿收益里扣。”
陆云回答得理所当然。
“扣不了。”
杰克马把财务终端举到陆云面前。
“锚点矿这个月的预期待结转收益，昨天下午刚被我用来预付了观察者文明那台星际光刻机的年度维护费。”
陆云看着杰克马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伸手把终端推开。
“那就从木卫二海鲜基地的对外销售利润里走账。”
“那笔利润在今天早上八点已经清零了。”
杰克马叹了口气，指着终端上的一行消费记录。
“您亲口批复的，拿去换购红星厂食堂的特供变异烤红薯了，说是要发给艾拉当外勤福利。”
陆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杰克马。
“杰克马，别跟我在这打马虎眼。”
陆云凑近了半分。
“你到底还有没有能直接调用的活钱？”
杰克马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终端往怀里收了收。
“有是有，但那笔钱不能动。”
杰克马压低了声音。
“红星厂二号地下仓库里，还有三吨高纯度锚点矿碎料的战略库存。”
“卖了。”
陆云连犹豫都没有。
“卖给谁去？”
杰克马瞪大了眼睛。
“地球上谁出得起这个价格？”
“观察者文明不是一直派人在我们这打听这种碎料吗？”
陆云伸手拍了拍杰克马的肩膀。
“联系他们，让他们按照光刻机维护费的两倍价格收购，不买就断掉他们的二人转培训课程。”
杰克马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苦瓜表情被精明取代。他掏出自己的加密通讯器，转身走到角落里开始快速起草那份敲诈性质的星际报价单。
秦冷月等到杰克马走开，才将手里的电子简报放在桌面上。
“基建和资金问题都解决了，冥王星哨站的常驻驻守人选定了吗？”
秦冷月直奔主题。
“定了。”
陆云收回撑在桌上的手。
“哪位？”
秦冷月调出人事档案库准备登记。
“艾拉。”
秦冷月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陆云脸上巡视了一圈。
“我确认一下，你说的艾拉，是那个每天在厂区负责扫地的外星打工妹？”
秦冷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询意味。
“没错。”
陆云迎着她的目光。
“陆云，冥王星是太阳系的大门。”
秦冷月调出艾拉的背景资料投射在半空。
“她曾经是天鹅座财阀的流亡者，一个外星财阀的大小姐，你让她去守大门？”
“上次冥王星出事的时候，她一个人缩在那个快报废的逃生舱里。”
陆云指着全息图上的黄色圆点。
“面对幽网的渗透和微光的扫荡，逃生舱的维生系统几近瘫痪。”
陆云走到秦冷月身边，看着那份红灯闪烁的档案。
“她没有发疯也没有放弃，靠着几块废旧的柔性电路板，硬生生把漏气的舱门修好了三轮。”
陆云回想当时收到的战损报告。
“那丫头平时看起来胆子极小，但在那种生死关头，她比很多人都要硬气，当看门的足够格了。”
秦冷月看着艾拉档案上的各项考核数据。
“她的身份背景始终是个隐患。”
秦冷月指出核心问题。
“天鹅座那边如果顺着线索找过来，哨站就会成为第一个突破口。”
“天工的底层防火墙一直在全天候监控她的全部数据交互。”
陆云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天工。
“她左腋下植入的高阶光脑早就被我物理没收了，她现在唯一能用的通讯设备，只能走我们的单向加密信道。”
陆云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个关键筹码。
“更何况，上次她主动向我们交代了幽网的核心情报，那份情报让我们少死了很多人。”
陆云看着秦冷月。
“这份投名状，足够让她拿到一张守门的资格证了。”
秦冷月思索了片刻，将艾拉的档案拉入待审批队列。
“安全评估算她过关。”
秦冷月在审批栏里输入信息。
“但她目前的薪资待遇是每天三根烤红薯，你要让她去冥王星吃冰渣子，这个待遇是不是该正式上调一下了？”
陆云摸了摸下巴。
“涨到五根。”
“光给吃的可留不住人。”
秦冷月提醒道。
“给她一个红星厂的正式编制。”
陆云给出了最终的底牌。
“职务定为冥王星边防物资处主管。”
秦冷月没有再提出异议，干脆利落地在审批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下午四点，红星湾后勤二区的空地上吹过一阵干热的风。
艾拉正握着一把竹扫帚，低头清扫着满地的枯叶。这已经是她这个月换的第四把扫帚了，前三把都被她那远超地球碳基生物的力量在不经意间折断了刷柄。
她今天特意控制了手腕的力道，每一扫都显得极度小心。
天工那台破旧的通讯终端被她用一根绳子挂在脖子上，贴着她那件印着“三好员工”字样的旧t恤发出短促的震动。
艾拉停下扫地的动作，将扫帚靠在腰间，拿起终端按下了读取键。
一份盖着秦冷月电子签名的红头调令弹了出来。
【调令通知：兹任命艾拉为冥王星边防物资处主管，即日生效。】
下面还附带着一行特别备注。
【薪资调整：每日配发特供变异烤红薯五根，享红星厂正式员工编制待遇。】
艾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六根修长的手指用力抓着终端外壳。
冥王星边防物资处主管。
正式编制。
每天五根红薯。
她站在风里，脑海里闪过那些极其遥远的画面。
在天鹅座财阀本家处于全盛时期的时候，她名下拥有三颗资源行星的绝对采矿权，出门的排场是两支满编的私人护卫舰队开道，随便签个字就能决定一座恒星级能源交易所的股权更迭。
而现在，那些东西就像宇宙边缘的尘埃一样被彻底清空了。
她目前的全部身家，就是手里这把掉毛的竹扫帚，身上这件领口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口袋里那块早就上交给陆云的绝密数据晶体。
这份薄薄的电子调令，是她经历七十二天亡命星海、被陆云倒提着扔进货舱、每天老老实实扫两百米马路、啃了不知道多少根带着泥土腥味的烤红薯之后，拿到手的第一份在地球上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证明。
艾拉将终端塞进衣服口袋，双手重新握住扫帚柄，弯下腰继续去扫那些落叶。
竹扫帚在水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非常有节奏。
当她扫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动作。
她抬起手臂，用那有些粗糙的袖口用力擦了一把脸颊。
袖口上沾满了一片湿热水渍。
那根本不是干活流出的汗水。
一直潜伏在附近的微型监控探头将这一幕实时回传到了天工的数据库里。天工在后台飞速运转着情绪分析算法，最终在艾拉的个人行为日志里敲下了一个新的标签。
【想家。】
天工在标签后面加上了王大爷教给它的那套评估标准。
【六折权重照旧，这丫头去守大门绝对能豁出命去。】
在那行评估记录的下方，天工的预警模块开始无声地闪烁红光，木星轨道上的异常谐波正在悄然向冥王星方向扩散。
